第二章 蠱雕:太湖邊的神獸 第七節 長生不老的秘密

時間悄悄地流逝著,危險悄悄地接近著,整個壽華城依然如故。夜裡,一切都那麼安靜。

札羅回到了東城營地,這是葛闐給窫窳寨安排的駐紮點。窫窳寨幾個頭目迎了出來,為首的是衛皓。三十年前,就是這個老頭子把自己從烈火中背出來,一路逃亡,到達數百里外的三天子鄣山——千里內毛賊蟻聚的地方。

如果沒有這個老頭子,我死在這個城堡里,也就少了許多煩惱。札羅陰沉著臉,坐在帳中首座,十個小頭目分列左右。左下首坐著衛皓,右下首空著一張椅子——那是為窫窳寨另一個元老、札羅做強盜的入門師父沖皓而虛設的。

「我出去一下,你們好生看守門戶,衛公幫我安撫窫窳。」

札羅大步走向後帳歇息處。衛皓跟了進來:「公子,今晚……」「不用說了,我自有打算。」札羅的獨斷讓這個把他撫育大的老人激生出十分複雜的情感。在無人處,衛皓至今以「公子」稱呼這個主子。他希望這個「公子」能夠光復老主子的事業,重新君臨壽華城。但在內心深處,這個主人也是他在強盜窩裡從小看大的孩子,他有一種對孫子般的感情,今天這樣獨斷,他不自覺地有點傷心。

「或許他希望的是叫我城主、堡主吧。」札羅想,「要我來做這個城主,到底是我熱切些,還是他熱切些?」

靖歆吩咐下人:「我要靜坐,今晚切勿打擾。」然後門上閂,人上床,點一盞燈,放在腳邊,把真氣運轉七小周天,凝元神,通十二重樓,突地咬破舌頭將血向自己的影子噴去。噫!那影子竟漸漸伸展,越變越長,越變越淡,終於幾不可見。

靖歆將元神附在影子上,從門縫中穿了過去,沿著牆,順著壁,經過七個轉彎,從一道關緊的門縫中迅速穿了進去。門裡面羿之斯端坐著;江離倚靠在几上,懶懶的;旁邊是有莘不破,追問著日間的疑惑。

「還好,沒有錯過。」

金織的門緊閉著,隔壁石雁的門也緊閉著。這一宵的月色很美,美得有些妖異。

一條漢子在月色中慢慢走近,在這兩道門的十步外停下。他的步履沉穩而輕凝。一身布袍下,掩抑著不知多少活力。

金織的門前倒掛著一雙破鞋,石雁的門前倒掛著一雙繡鞋。這麼晚了,還有生意?漢子沒有說話,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走近,突然發現牆角窩著一團髒東西,他意識到那是一個和死了沒什麼區別的男子。他望著繡鞋呆了一呆,轉身在那個男人的身邊坐下。

石雁的房間遮得很嚴,但仍漏了些春光。或許連羿之斯都不相信,那個膽敢圍攻他有窮商隊的大盜,此刻正坐在一個妓女的門邊等著。

沙的一聲,金織潑出了一盆髒水,眼睛也不看一下,便關上了門。沒有潑遠的一小股污水慢慢流向牆角,流到了札羅腳邊。這個強盜伸出腳踏住,污水便改了一個方向,向他身邊那毫無知覺的男人流去。

風很難聞……

如果當初命運的風沒有轉向,他札羅將是這座壽華城的第三代城主。他祖父是一個開業的英雄,他父親是一個守城的男子,而他,只不過是一個沒志氣的花花公子罷了。如果他能順利在這座城池統治下去的話,用暴力維持了四十年的和平,將會釀出腐爛的美酒和叛亂的火花。

「對於這座城堡,我師父告訴我的並不多。整個事情,還要從那場天劫說起。約一百年前,雷火星雲從天外飛來,落在我們現在稱為大荒原的地方上,把三百里方圓夷為平地。據說,這樣的災難每百年就會有一次。」

「那也只限於大荒原啊,離這裡很遠啊,少說還有百來里。關這座城堡什麼事情?」

「那三百里是受災最嚴重的地方,但卻不是受災的全部。以那大荒原為中心,千里之內都有赤火流煙。不知什麼原因,千里方圓內唯一沒有受災的,只有壽華城這塊地方。」

「那我們不就很安全了?」

「安全?我問你,大荒原最多的是什麼?」

「怪獸。天!你是說它們在天劫的時候為了避難會往這邊涌!」

「對了,這就是妖亂。」

「那些怪獸,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那是因為你沒有見過沉睡的怪獸。」

「台侯,大荒原有沒有厲害一點的怪獸?」

「厲害一點的?」一直沒有說話的羿之斯臉上出現一種想笑又笑不出來的表情。「厲害一點的沒有,但是很厲害的怪獸,倒有一頭。聽說已經睡了幾十年,每次行商,我都盡量離它活動的地方遠一點。」

「真有那麼厲害?嘿嘿,剛好我試試拳頭。」

「別說你的拳頭,只怕連我的箭,也射不穿它的皮毛。」羿之斯嘆了一口氣,「我只願它永遠不會醒來。」

札羅坐在屋檐下,從袍底摸出一壺酒,一隻杯子輕酌淡飲。其實,他也是一個很有雅興的人。在這靜靜的夜裡,陪著一個廢了的男人,寂寞地看夜空。

在三十年前那個火光四起的晚上,他臨死的父親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三十年後,春,大劫,有窮之海……」等話。說的人是臨終囈語,模糊不清;聽的人是紈絝遭變,手足無措。所以當初他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這些年潛心苦思,漸漸理出一些頭緒。在一塊傳家的龜甲佩上,很清晰地刻著毫無意義的一組年月和日期。年是今年,月在本月,日期就是兩天之後。聯想起亡父的話,他推想:這兩三天壽華城應該會有一次大變故,而有窮之海則是這次大變故的一個關鍵。雖然還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要奪回城池,完成衛皓一直向他灌輸的宏願,這很可能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札羅寂寞地望著夜空。天上偶爾有血絲般的幻象,陪伴著暗紅色的月亮。

札羅很小就離開了這座城池,這座本來屬於他的城池。雖然喪失了屬地家園,但當時他並不在乎,沒了就沒了,有什麼可惜的呢?但在逃亡的過程中被沖皓抓到了三天子鄣山。十年過去了,他由一個小雜役,到一個小強盜,再到一個統一了三天子鄣山的大強盜。他以降服窫窳起家,聚集了數十個人,在沖皓的扶持下,殺了東嶺的鬼王,收了西山的香娘子,放逐了南谷的假王孫,合併了三家盜賊,攏成一個大盜集團,成為臭名昭著的窫窳怪札羅。

不過,強盜始終不是札羅的志向所在。如果可以,他希望當初衛皓能夠帶著他逃離這是非之地,到大夏王都去,買一棟小樓,隱藏在市井之中,沒事的時候,養些珍禽異獸,種種花,刻刻字。他理想中的生活遠於豪傑,近於詩人。但是,命運總把他往違心的方向推。

他和窫窳到底是一個什麼狀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並不是靠武力降服了窫窳,而是靠對禽獸的熟悉取得了這頭異獸的信任。這個男人,本不適合做強盜,而更適合去做一個無所事事的公子哥,研究些花花草草,鳥獸性情。但命運逼著他去做了強盜,逼著他來搶奪這座早被他自己忘卻的壽華城。

「什麼時候,能做回我自己熟悉的事情,那多好啊。」

儘管那是很沒出息的事情。

「我有個疑問。」羿之斯說,「你剛才說千里赤火,那我有窮——甚至商國,都將波及嗎?」有莘不破聽到「商國」兩個字,神色一動。

「每一代商王都很厲害啊。聽說百年前商王就有了化解之法。那道欽原界線和有窮之海,據說與這件事情都有些關係。」

「欽原界線雖在,但有窮之海卻已失去,這……」羿之斯說著,憂形於色。顯然,對於江離所說的天劫,他已經完全相信了。

「商國能人輩出,這一代商王更得到一位驚天動地的大人物扶持,有窮既然是商國屬國,想來他不會袖手。」

「大人物……你是說,成湯王的宰相伊尹么?」

聽到這個名字,目空一切的有莘不破也忍不住心頭一震。

江離點頭道:「不錯,就是那位名揚天下的曠世名相。」他說起伊尹時,心中也不禁一陣嚮往:「不知道什麼時候我能達到那個境界?」

羿之斯聽他提到那人,也釋然:「不錯,有他在,必有化解之法。」他說完目光一掃,發現有莘不破聽到這個名字後馬上低下了目光,神色奇怪至極。

夜很靜。石雁的門還沒開。

札羅摸了摸早已飽經風霜的臉。即使是摸臉這個動作,也早已經喪失了二十年前的溫柔,只剩下強盜的粗魯。二十年前,當這張臉還很清秀的時候,他的強盜師父沖皓一刀下來,便讓這張公子哥的臉多了一道疤,從此他的臉便一步步向兇狠蠻橫的趨勢發展。他的性子也開始像臉一樣發生了變異。他要變得強大,只要變得像祖父和父親一樣強大,他就可以自由地以自己的個性行事了——當時他這樣想著。但當他到了今天這個位置以後,卻發現自己的自由不是多了,而是少了。

沖皓不再敢打他,不再敢逼他,但這個老強盜和衛皓這個老僕人一樣,對這個前途無量的強盜徒弟充滿了期待。所有的盜眾對他們成天惡狠狠的窫窳首領也滿懷憧憬。札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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