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時候,徐佑佑並沒有察覺到天上那雙眼睛的存在,她只是感覺生活有點異常。
從哪裡開始的呢?
一個個不眠之夜,徐佑佑在反覆追憶,應該是高二那年的夏天……
那天,她放學之後坐公交車回家。從車站到她家還有一段路,要路過一個福利福超市,那個超市很大,門口橫七豎八停滿了機動車和自行車,很多人進去,很多人出來。徐佑佑是個安靜的女孩,走路從來不東張西望。那天,她不知怎麼就鬼使神差地朝超市門口看了看,一個很瘦很瘦的女人正好走出來,她大約50多歲的樣子,穿著一條不怎麼合體的黑色連衣裙,拎著幾個購物袋,很吃力。
徐佑佑慢慢停下了腳步。
看到這個女人的面孔,她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了一段十分遙遠的記憶,她好像置身於大海的最深處,非常溫暖,沒有一絲光,她日復一日地酣睡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世界中出現了一股強大的力量,全方位地裹挾著她,進入了一條狹窄、黑暗、漫長的通道,艱難地朝前運動,那種脫胎換骨的感覺萬分痛苦。終於,她的內視世界變成了一片亮堂堂的紅,身體被一雙手托起來,她由大海來到了陸地。她很不習慣這個世界的光線、空氣、噪音,「哇哇」大哭。終於,她費力地睜開了眼睛,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說著什麼……
她是徐佑佑來到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人,徐佑佑竟然記著她的長相!而且,徐佑佑能肯定,她就是眼前這個很瘦很瘦的女人。
這個女人走到一輛自行車前,把那些購物袋放進車筐里,正要騎上去離開,徐佑佑突然跑上前,叫了一聲:「阿姨……」
這個女人回頭看了看她,說:「你有事嗎?」
徐佑佑說:「阿姨,你是大夫嗎?」
這個女人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黑色連衣裙,笑了:「你看我像大夫嗎?」
徐佑佑想了想,說:「我出生的時候,是你給我接的生。」
這個女人詫異了:「你認錯人了吧!」
徐佑佑又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女人的五官,說:「不會。」接著,她有些突兀地說了句:「謝謝你。」然後轉身就走了。
福利福超市門口車來車往,速度都很慢,卻突然冒出了一輛摩托車,速度非常快,司機好像不會開,直直地朝徐佑佑撞上來……
她被撞出幾米遠,站不起來了。
那個很瘦很瘦的女人立即跑過來,和路人一起把她送到了附近的醫院。
徐佑佑的爸爸在外地出差,母親得到消息之後,瘋了一樣衝進了醫院,一進病房就問:「佑佑佑佑,你怎麼樣?」
徐佑佑正在輸液,她安靜地說:「我在超市門口看到了給我接生的大夫。」
媽媽上上下下檢查女兒的身體,確定只是大腿受了點輕傷,這才放下心,忽然回過神來:「你說什麼?」
徐佑佑說:「我在路上遇見了給我接生的那個大夫,很瘦很瘦的。」
媽媽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腦門:「寶貝!撞沒撞到腦袋呀?」
徐佑佑拿開了媽媽的手,說:「我沒事。」
媽媽說:「那我問你,你知道是哪個大夫給你接生的嗎?」
徐佑佑說:「我不知道她姓什麼。」
媽媽說:「她姓汪,汪大夫。你出生之後,再沒回過那個醫院,怎麼可能認出她!」
徐佑佑就轉過頭去,不再說話了。
離開醫院之後,有一個周末,徐佑佑專門去了一趟婦幼保健醫院,看了看醫生公示牌,只有一個姓汪的,她不是徐佑佑在超市門口遇見的那個女人。
如果徐佑佑真的認出了給她接生的大夫,那才是怪事。可是她認錯了,這就對了。
後來,徐佑佑的媽媽找到了那個很瘦很瘦的女人,專門去登門道謝。徐佑佑終於知道,那個女人姓田,根本不姓汪。
這件事過去之後,徐佑佑的心裡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疙瘩——當時她為什麼認定那個田阿姨是給她接生的汪大夫呢?她的大腦里並沒有儲存出生前後的影像,從小到大,從來都沒有,偏偏在見到那個田阿姨的一瞬間,那段遙遠的記憶突然就冒了出來,感覺是那麼的熟悉……
還有一件事,同樣發生在高二那一年。
徐佑佑的前面坐著一個男生(暫且叫他V)。V長得弱弱的,白白的,特別不愛動,很少出去玩兒,他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書,成績一直很好。他有個壞習慣,總喜歡掰手指關節,上課的時候,徐佑佑經常聽到前面傳來「咔吧咔吧」的響聲。
儘管徐佑佑很努力,但是成績一直上不去,處於中等水平。在功課上V經常幫助徐佑佑。V丟三落四,不是忘了帶筆就是忘了帶本,徐佑佑也經常幫他解決「硬體」難題。兩個人的關係很好。
有一天上物理課,徐佑佑盯著V的後腦勺,突然感覺他是邪惡的,或者說,他終將變成一個罪大惡極、危害世界的人,她必須現在殺掉他,否則就沒有機會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就好像有人在大腦中這樣告訴她,那個聲音無比宏大,不可違背。
物理老師正在講台上大聲講課:「聲音怎麼傳播呢?需要氣體、液體、固體,這些物質稱為介質……」
徐佑佑不知道大腦中的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她只關注眼前這個後腦勺。她感覺自己是正義的,她和這個後腦勺不是你死我活,就是你活我死。
她輕輕打開文具盒,拿起摺疊式鉛筆刀,打算從V的背後伸過去,在他的喉管上用力割一下,於是任務就完成了。
她握緊鉛筆刀,慢慢朝前伸去,這時候,那個後腦勺突然轉過來,看了徐佑佑一眼。徐佑佑哆嗦了一下,趕緊問:「你……你借鉛筆刀嗎?」
V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就慢慢把腦袋轉了回去。
徐佑佑陡然恢複了正常——前面這個人是她的同學,一個成績優秀的老實學生。她不明白剛才自己為什麼偏執地想殺了他。她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女孩,沒有一點暴力傾向,從小到大都沒有殺死過一隻螞蟻。就算V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徐佑佑也沒有勇氣殺人。她悄悄把鉛筆刀塞進課桌內,伸開手掌看了看,滲出了濕淋淋的冷汗。她懷疑自己要瘋了。
時隔多年,每次想起物理課的那一幕,徐佑佑就後怕。她一直擔心,哪天又會突然變得不正常,從而變成一個殺人狂。
還有高三那一年,徐佑佑夢見某個地方地震了,天上炸著晴天霹靂,閃著紅色電光,大地像癲癇一樣瘋狂抖動,很多大樓「轟隆隆」倒塌下來,煙塵四起,那情景令人魂飛魄散。
激靈一下醒過來,徐佑佑嚇得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回想夢中情形,地震的地方叫昌渝,徐佑佑有個同學,名叫李小惠,她家就住在昌渝,幾天前,李小惠突然輟學回老家了,分別的時候,她和徐佑佑還互相留了電話號碼。
天亮之後,徐佑佑從電話本中找到那個號碼,趕緊給李小惠打了過去,想告訴她,昌渝要發生地震,讓她小心。
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女人,她不耐煩地說:「你打錯了,沒有李小惠這個人!」然後就掛了電話。
徐佑佑看了看電話本,電話號碼沒錯啊。
第二天晚上,徐佑佑又夢見了地震的場景,整個過程跟前一天的夢基本相同。早晨醒來,她繼續撥那個電話號碼,希望找到李小惠。
這次是個老太太接的電話,態度很溫和,她說:「孩子,我們這裡沒有李小惠這個人。」
徐佑佑說:「阿姨,請問您這是哪裡的電話呢?」
老太太說:「昌渝縣委幼兒園。」
掛了電話,徐佑佑百思不得其解。她懷疑李小惠寫錯了號碼。
第三天晚上,徐佑佑再次夢到了地震。三天晚上做同一個夢,不可能是一種巧合。
早晨,她又撥通了那個長途號碼,就算找不到李小惠,她也要提醒他們,昌渝可能要地震。
這次是個中年婦女接的電話。
徐佑佑說:「請問,您認不認識一個叫李小惠的人?」
對方說:「認識。我聽說了,你打過兩次電話找她,我想知道你找她幹什麼?」
李小惠找到了!
徐佑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就說:「你們那裡可能要地震……」
對方沉默了一下,說:「李小惠原來是我們單位的老師,16年前的今天,昌渝發生過一場7.6級地震,她為了救孩子,在那場地震中遇難了……」
徐佑佑的頭皮一炸,支支吾吾地說:「我可能找錯人了……對不起。」
掛了電話之後,徐佑佑越想越怕,感覺自己可能被鬼魂附身了。
媽媽下班回到家,看到徐佑佑的臉色很差,就問她怎麼了。
徐佑佑一五一十對媽媽說了這件事。媽媽把她摟在懷裡,說:「巧合而已,不要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