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起了大雪。
自從那天尹澄暈厥過去被送到醫院,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那晚的雪早已融化,然後又下了新的雪,這年的冬天似乎雪特別的多,一場接一場地下著,好像永遠沒有停止。
尹夏沫木然地望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白皚皚的雪色。
醫院會診室里的氣氛,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加冷凝肅穆。
「……腎移植手術雖然暫時延長了他的生命,但是他體內的很多器官也已經同時出現嚴重的衰竭,目前的醫學界對於這種情況無能為力……」
「如果再進行手術呢?」目光從一直沉默看著窗外的夏沫身上移開,歐辰凝神繼續聽完醫生的解釋後,沉聲問。
「他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已經接受了四次手術,畢竟手術對身體會有破壞性,每次手術都會使他更加虛弱……而且目前看來,手術對他的幫助並不顯著……」
最初,尹夏沫還努力地去聽,然而漸漸的,她耳朵好像關閉起來了,什麼都聽不到,只是望著窗外的雪獃獃出神。小澄還會再好起來嗎?會的,一定會的!多少次危險的情況他都挺過來了……
這次……
這次……
或許是因為她異常的沉默,會診室里漸漸靜了下來,所有的醫生都擔憂地看著她。
重新回到醫院的這一個多月,她竟瘦得比尹澄還快,身體單薄得像張紙,眼睛黑幽幽的又大又深,在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死寂中,只是偶爾才會閃出一抹微弱的光芒,支撐著她的身體和精神。
「夏沫……」
她那種恍惚得彷彿全無生息的模樣令得歐辰心中驟然驚痛,忍不住出聲喚醒她。
「夏沫!醫生!」
會診室的門突然被魯莽地推開了,珍恩沖了進來,一眼看到夏沫,她忍不住又哭又笑地喊著:「夏沫──,小澄醒了!」
這是尹澄這個月的第三次昏迷。
在昏迷了六個小時後,他終於再度醒了過來。當尹夏沫衝進病房,尹澄已經睜開了眼睛,雖然他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氧氣面罩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但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烏黑濕潤的眼睛中猛然流露出孩子氣般的歡欣。
「姐……」
雪白的病床上,尹澄虛弱地對她伸出手,努力試圖對她微笑,尹夏沫顫抖著握住他,喉嚨中堵塞著翻湧的酸痛,一句話也說不出。
「姐,你放心……我沒事……我會永遠陪著你……」
手指吃力地握緊她,他的眼皮如被重物壓負般地緩緩地閉上,聲音斷斷續續,昏迷再一次向他席捲而來,好像他方才只是一直強撐著,在等著她過來安慰她。
「姐……我再睡一會兒……一會兒就醒……」
手指漸漸無力地鬆開她,尹澄又昏睡了過去,虛弱的面容比枕頭還要雪白。
「……」
尹夏沫獃獃地望著又一次昏迷過去的小澄,眼前突然一陣陣眩暈,身旁彷彿有人扶住了她。良久之後,她才從漆黑的眩暈中掙扎著恢複了視線,木然地看著醫生們為小澄做了各項檢查,然後她隨著醫生一起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是不是,他醒過來就沒事了?」尹夏沫的眼睛空洞洞的,好像沒有焦距一樣。
「這個……」鄭醫生有些為難。
「那麼,接下來的治療方案是什麼?」她機械地問。
「只能採用保守治療的方法了,」鄭醫生嘆息,頓了頓說,「必須給小澄一定的時間來恢複身體的元氣,如果以後身體恢複得好,再考慮有沒有積極的手術方法。」
「保守治療……」尹夏沫木然地重複了一遍,「保守治療的話,他大約……還能活多久……」
鄭醫生和其他醫生們互相看了一下,猶豫片刻,對她說:「這要看他身體的狀況,如果情況良好,也許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如果情況惡化的很快,也許一個月之內……不過,每個人的身體都有很大的差異性,人體也是很奇妙的構成,如果病人的意志力很強,也許會出現奇蹟……所以,夏沫,你和小澄都不要放棄……」
奇蹟……
涼氣從尹夏沫的背脊一絲絲地鑽進來,越來越冷,她的耳膜轟轟地響著,全身的血液如海浪般一波一波衝擊而上!奇蹟,難道小澄的生命只能依賴在這兩個輕飄飄的字上了嗎?!
鄭醫生被別的病人叫走了。
尹夏沫茫然地站在走廊上,然後忽然覺得無法再待在那裡,她獃獃地走著,就像墜入最深最黑的地獄,望不到底,沒有盡頭,一直一直地下墜,徹骨的冰冷……
忽然有細柔的冰涼落在她的臉上。
有人將外套罩在她的身上,輕輕拂開她臉上和頭髮上的那些冰涼,而有些冰涼已經開始融化,落在她的睫毛,又順著睫毛滑下她的面頰……
「只要有信心,會有奇蹟出現的。」
堅定而溫暖的聲音在她的頭頂響起,就好像是一根絕望中的救命稻草,尹夏沫茫然地仰起頭來看向那個說話的人。
良久,她眼前瀰漫的霧氣漸漸散去,她發覺自己竟不知不覺走到了走廊盡頭的露台上,面前是紛紛揚揚的雪花和歐辰那雙深黯憐惜的眼睛。
「我從來都不是會被命運眷顧的人。」
苦澀如空中飛舞的漫天雪花將她淹沒,尹夏沫顫抖地閉上雙眼。從小到大在她從未相信過任何奇蹟和幸運,所有的事情只能夠靠努力奮鬥而得來,奇蹟兩個字對她而言,虛幻得就如孩童們吹出的肥皂泡泡。
「也許正因為如此,命運會將所有的幸運都眷顧給小澄……」
雪花紛飛,歐辰擁住她單薄如紙的肩膀,將她緊緊地抱進懷裡,用盡他全身的力量來給於她溫暖和支撐。在他的懷抱中,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似乎有了那麼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好像真的有奇蹟似的。
尹澄昏睡兩個小時後,再度醒了過來,就像要實現他對姐姐的承諾。雖然他的面容像窗外的雪一樣蒼白,身體也越來越虛弱,而他的病竟彷彿是在好轉,下床活動的時間越來越多,漸漸變得很有精神,談笑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前宏亮了些。
窗台上的杜鵑花燦爛地開放著。
「姐,外面又下雪了啊。」
尹澄半坐在床頭,眼睛亮亮地望著窗外飛舞的銀色雪花。
「是啊,今天的雪出奇的多。」尹夏沫邊低頭給杜鵑花洒水,邊微笑著說,「小孩子們肯定很喜歡。」
「我也喜歡啊!姐,我們出去打雪仗好不好?等姐夫來了,我們一起去!」他興奮地說。
尹夏沫手上怔住,她望著盛開的杜鵑花,「歐辰」這兩個字使得一抹溫柔和感動在她的心底靜靜漾開。
歐辰幾乎整天都在醫院,將集團的事情全都交給了得力的手下。他每天忙於與醫生們溝通商量治療方案,不斷地請其它著名的醫生加入會診的行列,甚至親自飛到國外去請專家過來。出現在病房中的他並不經常說話,卻把照料小澄之外的所有雜事都接手了。
如果沒有他陪在身邊,這次她說不定真的支撐不下去了……
「醫生說你還不能去室外活動,等身體再好些,我們再去。」從對歐辰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尹夏沫笑著回頭看他,見他像小孩子一樣眼睛裡充滿了渴望,小時候他最喜歡打雪仗,也喜歡堆雪人,每個下雪的日子對他都像節日一樣快樂。
「那些醫生們總是危言聳聽,其實這些天我的身體好多了呢,」尹澄笑呵呵地說,誇張地舉起胳膊做出大力水手的招牌動作,「姐,你看,我的手臂很有力氣,好像也長胖了一點。」
「嗯,我也覺得你的精神好了很多,」望著他蒼白如紙的面容,和越來越孱弱的身體,她心中猛地痛了一下,卻強自露出開心的笑容,走過來坐在他的病床邊,「也許再過一段日子,你就可以出院了。」
「沒錯,而且反正現在也不用做手術,應該很快就能出院了。啊,真想回家啊,牛奶自己在家裡一定很寂寞吧,」他怔怔地說,然後又笑起來,「出院以後,我有很多事情想去做……」
「辦個畫展怎麼樣?」她忽然說。
「畫展?」
「是啊,你的個人畫展,把你全部優秀的作品都展示出來。」她輕聲地說,眼睛裡有閃亮的光芒,「以前你的作品只是參展,或者被評獎,現在也到了正式展現在世人面前的時候了。」
「姐,只有出名的畫家才開個人畫展呢。」
「哪有!誰規定只有他們才能開,而且你畫的比他們都要好,當然更有資格開畫展!」她憧憬地說,彷彿他開畫展的場面已經鋪顯在她眼前,「到時候要邀請你所有的同學和老師,當然還有我,還有歐辰、珍恩……」說著說著,她唇色一白,腦海中忽然再次閃出一個童年時那個隱約的人影……
「如果有機會開畫展,我不希望有太多的人來,」尹澄深深凝視她,「因為那些畫,大部分只是為姐姐一個人而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