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象。
呲呲呲……啪……呲呲……啪……
方圓一公里內的碎石與細小破片,全部帶著藍白色的電氣,懸浮在半空中。
造成此一異象的,是一場架。
說干就干說打就打的兵五常從沒想過,看別人打架,竟比自己打架還要驚心動魄一百倍。
兵五常沒想過,連身經百戰的東京五豺也沒想過。
令他們看得血脈噴張、幾乎忘了呼吸的這場架,來自獵命師第一強者,對上血族第一勇士,兩大陣營的第一種子選手賽。
刀氣縱橫,雷電交加。
早已脫離名稱範疇的招式,每一起落,都足以決定勝敗。
「接!」
除了對上大長老時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的聶老,此時終於用上了百分之百的實力,這可是對自己偶像的最高敬意。
「破!」
宮本武藏萬萬沒想到,已經強到鬼神皆驚的自己,竟得以再次於實戰中變得更強……強!還要更強!如果無法在下一招中斬出更強的一刀,就一定會敗死!
雷光成劍,籠罩住宮本武藏。
宮本武藏在雷劍的強大能量中逆向飛馳,手中雙刀硬是將雷電劈開。
「再!」
聶老殘影成十,雷劍十劈十落。
「來!」
宮本武藏毫不防禦,一刀砍十。
又一轉眼,無法計算次數的巨大爆炸在兩者間翻騰出來。
到底過了多久?
老實說,這種不分上下的互砍歷時之久,超強的聶老還真的沒有想過。
「中!」
「離!」
聶老知道自己有多強。
聶老也知道宮本武藏的高昂鬥志多多少少可以彌補兩人之間的差距。
但。
捨棄命格的命運加持,因而能施展出百分之百實力的聶老,本以為自己可以在一百招之後以壓倒性的實力幹掉自己的偶像,偏偏,宮本武藏總能絕處逢生,在幾乎敗死之際揮出更加霸道的一刀,將劣勢扳了回來。
刀氣翻疊,強雄近逼。
宮本武藏斜斜一刀拖引,將聶老的左手無名指與小指一齊削落。
聶老反手疾抓,雷光引爆,宮本武藏的右耳瞬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好!」
「很好!」
明明自己比較強,卻無法撂倒比較弱的對方。
因為所謂比較弱的對方,一直在不斷變強。
真不愧是我的偶像啊……聶老的鬥志更加高亢,手上的雷劍也越來越強大,彷彿自己也被逼得變強,開始超越了活在上一秒里的自己。
刀氣毫不留情地斬開了聶老的身軀。
雷電轟爛了宮本武藏的筋脈。
兩人身上無不冒著焦煙與血霧,這種傷勢加在其他人身上,恐怕會立即氣絕。
但他們可捨不得死。
棋逢敵手,人生難得,多一招是一招。
若要倒,也是……
「你先倒!」
宮本武藏長嘯,人刀合一,化作一個無法命名的招式,飛馳向聶老。
終於到了肉體與精神的極限。
聶老無聲揮引,令無數道積聚在天際的雷劍奔騰雨下,綿綿密密地落在宮本武藏的身上,劍劍命中,貫入這個刀客的頑強身軀,在他的腳下炸翻地面。
忍住!
宮本武藏嘴裡咬著一道將牙齒都給凍白了的閃電,瞳孔閃爍著吱吱作響的電流,渾身浸浴在無法防禦的雷雨里,朝忽遠忽近的聶老衝刺!
衝刺,衝刺!
這一刀,充滿了霸道的覺悟。
——沒有再下一刀的覺悟。
勝負來了?
聶老接下了宮本武藏這份覺悟,任憑這一刀穿透了他的胸膛。
宮本武藏這一刀刺穿的,並非由雷氣聚匯成的殘影,而是聶老的真身,那刀氣甚至從聶老的背脊破開,飛射出去,在兵五常的臉頰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割痕,然後刺穿兩公里後的大樓。
在這種致命的距離,聶老看著自己的偶像,心滿意足地欣賞這一刀的風采。
他的自信與技術,遠遠不需要命格的輔助。原本可以用超高速殘影閃開這一刀的聶老,為了品嘗偶像的最後一擊,忍不住親身迎接了它。
聶老的雷速終究勝過了宮本武藏的刀芒。
他毫釐偏移了身形,將心臟巧妙地避開了這一刀的角度,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換來了宮本武藏的氣力放盡。
如果宮本武藏這一刀沒有命中,他的鬥志就會在下一瞬間重新燃起,剛剛那一刀什麼最後的覺悟根本就不會是最後的覺悟,這場架又會往下打了個沒完沒了。宮本武藏就是這種越戰越凶的男人。
可他確確實實砍中了。
而宮本武藏的鬥志,也確確實實在這一刀得售下,煙消雲散。
聶老慢慢拔出這一刀,體內的電氣自動將傷口附近的血脈封印住,緩緩修復。
宮本武藏雙膝軟倒,垂跪在地上。
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留在他的身上,彷彿連下一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的力氣都在剛剛一口氣預支用盡了似。
身為一個武者,他想好好看看這一個擊敗自己的強者的模樣,可事實上,宮本武藏連睜開眼皮都很艱辛,他只能任憑充滿電氣的微風搖晃著自己殘破的身體,看看能否碰巧將沉重的眼皮給搖開。
這時候,即使是一顆尋常的子彈也能結束東瀛武聖光輝燦爛的一生。
聶老的手指,輕輕地按在宮本武藏的額頭上。
只要雷氣一吐,傳說就會寫下最後一章。
聶老感到很欣慰。
比自己弱小的宮本武藏,竟可以將自己逼到這種境界。
與偶像的見面會結束了。
現在,只剩下一件事。
「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聶老慎重說道,深怕自己的語氣有一毫不敬。
「……?」
宮本武藏用僅剩的耳朵聽著。
「當年,你獨自一人雙刀,在吸血鬼的地盤上任性獵殺,為什麼到了最後,卻要成為他們的一份子。告訴我,這是我應得的。」
「……」
這個問題,撬開了東瀛武聖的靈魂。
為什麼,自己要伸出驕傲的脖子,任憑血族訂下永恆效忠的契約?
為什麼……為什麼……
「武藏,如果有輪迴,真想下輩子再這樣摸摸你的臉。」阿通憐惜地說。
武藏微笑。
只有在這個女孩面前,他才是這種模樣。
跟他交過手的人絕不會同意,他們一致認為他是個囂張跋扈的惡魔。
「那個時候的你,可不能把我給忘了。」阿通小小聲地說:「阿通就算是當一個小小的丫鬟,也很樂意在後面服侍武藏,讓你開開心心去做想做的事。」
「我配不上你。」武藏真摯地說。
聶老怔住了。
他的偶像在幹嘛……他臉上濕濕的兩道水光,是怎麼一回事?
「武藏啊……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阿通看著火光。
「要成為天下無雙!」武藏大叫:「一定!」
粗魯的吼聲,就連地上的柴火也怕得發抖起來。
「還有……另一個小小的約定呢。」
「啊?」
「……就是,輪迴到下一世的時候,要記得阿通的臉喔。」
「哈哈哈哈哈!沒問題的,到時候還請阿通多多指教。」
「不是開玩笑的。」阿通有點煩惱,小小的臉蛋揪成了一團:「我好怕武藏你忘了阿通的模樣,到時候茫茫人海的,找不到武藏,阿通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想幫武藏洗衣服,吹笛子,都沒有辦法……」
忽然,宮本武藏想起了那一場火焰四射的大雨夜。
在大雨傾盆的一夜,剛剛出棺的宮本武藏與「那一個火焰男孩」盡興鏖戰,最後那一個勇敢戰敗的男孩卻跪在地上,拚命地求饒,苦到連鼻涕都噴出來了,毫無廉恥就是想活下去。
當時宮本武藏又驚又怒,他覺得求饒是武者最大的恥辱,恨不得在聽到更多寡廉鮮恥的乞饒之言前一刀斬殺那一個男孩,免得大幅貶低那一場精彩的死斗在他心中的價值。
可現在,宮本武藏完全明白那一個火焰男孩的心情了。
那一個火焰男孩,心裡一定有一張臉。
那一張臉,就是火焰男孩拚命想活下去,即使被敵人踐踏尊嚴也無所謂的原因。
此時此刻,距離死亡只有一指之遙的宮本武藏,心裡也有一張臉。
一張遠比戰鬥,遠比斗魂,遠比驕傲還要珍貴一百萬倍的臉。
「投胎吧……阿通,我一定會遵守約定,記得你的臉……」
宮本武藏淚流滿面。
一頭只剩呼吸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