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星空 第十四章

鎮長發了凶

早上,竹子端了洗臉水澆指甲花,叫喊著有了花骨朵了,帶燈剛出來看,鎮長就走過來,黑著臉。竹子說:鎮長,你臉黑了不好看。鎮長卻大聲責問:前天又開視頻會就缺你兩個,咋回事?綜治辦是不是特殊部門,想開門了就辦公,不想辦公了門一鎖就跑個沒蹤沒影?!劈頭蓋臉地訓斥人,而且當著一院子職工,鎮長這是第一回,更是帶燈和竹子挨訓的第一回。竹子先還笑著解釋她們是領著毛林去縣城尋找礦長和去疾控中心做鑒定,還說沒有鑒定成需要鎮政府再想些辦法,但鎮長根本不聽,依然以連珠炮的節奏厲聲呵斥:什麼影響么?!如果不想在綜治辦幹了就吭一聲,如果不想在鎮政府工作了就收拾鋪蓋走人!覺得櫻鎮雞窩小,是鳳是凰你飛么,是丫鬟的命了就別說小姐的身子!竹子沒再笑,又把她們在縣城的遭遇說了一遍,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帶燈說:你哭啥呀!咱一沒去閑逛,二沒去營私,你哭著怕把你冤枉啦?竹子說:就是冤枉,比竇娥還冤枉!鎮長說:誰讓你們去鑒定了?現在任務一宗壓著一宗,宗宗緊天火炮的,油鍋溢了你去劈柴禾?視頻會議紀律才宣布了幾天,你們就缺席不到,上邊給櫻鎮扣分,那是你們的事嗎,那是鎮政府全體職工的利益!說罷回到他辦公室去,還撂下一句:吃畢早飯,你們拿上檢討來找我!

竹子跑回綜治辦房間里還哭,帶燈端了盆水,讓竹子洗,說:妝花得像個貓啦!竹子說:啥領導呀,更年期啦,還講究是你同學哩!帶燈說:都怪我頂碰了他。竹子說:哼,他現在是以壓制對他有好處的人來顯示他的權威哩!帶燈說:只要能顯示他的權威就讓他凶么。竹子說:屁,他那鎮長是咋當的……帶燈忙制止了,讓竹子去寫檢討。竹子堅決不寫,帶燈便自己動手來寫。

吃畢早飯,葛條寨有人來反映情況,說是寨子里硬化路面,支書用水泥鋪了他家院子,村民氣憤不過,和支書論理,支書說鋪個院子能有多少水泥,這硬化路面的水泥還是他向鎮政府申請的。那人說:他這是屁話,他是以葛條寨的名義申請的還是要給他家鋪院子呀申請的?帶燈耐著心讓他把話說完,並詳細做了記錄,應允綜治辦儘快去葛條寨了解情況,會給村民有個滿意的答覆的。那人一走,已到了半中午,帶燈和竹子拿了檢討去了鎮長辦公室。

鎮長的臉已經沒有早晨那麼黑了,只是眼睛還有點紅。竹子說:鎮長你沒有吃胎兒肉吧?鎮長沒聽懂,說:啥胎兒肉?竹子說:馬副鎮長的眼睛老是紅的,你也紅紅的。帶燈說:去把我的茶杯拿來!竹子出去取茶杯了,鎮長把檢討翻了一頁,卻放下了,說:你覺得寫得怎麼樣?帶燈說:好著的。鎮長說:怎麼個好?帶燈說:我排比句用得多。鎮長笑了一下。竹子取了茶杯進來看見了鎮長笑,說:鎮長臉上一活泛,人就顯得白了。鎮長沒理她,給帶燈說視頻會議是縣工會召開的,要求全縣各鄉鎮十人以上企業建工會,而櫻鎮企業不多,也就那些郵局呀糧站呀衛生院呀的,這些都派人去抓了,本來是把鎮街上的各類門市部聯合起來建一個工會的,任務分給你們,你們竟然沒一個人在。竹子說:鎮街上就門市部這一塊最亂,把亂攤子分給我們呀?帶燈說:就這事?鎮長說:就這事。帶燈說:就這點事你給我們發那麼大的凶?!鎮長說:我不發凶工作還咋干?視頻會議你們不在,分派工作你們也不在,所有人都拿眼睛盯著我的,何況你也提醒我身上得有煞氣么。帶燈說:我這是請君入甕了。那麼,我問你,凶發完了啦?鎮長說:完了。帶燈說:別的人抓的工會抓到什麼程度了?鎮長說:才都摸情況,縣上要求十天里完成,我要求一星期內必須成立。帶燈說:我三天給你搞定。

曹老八

鎮街上各類門市、店鋪和攤點多,平日相互傾軋,鉤心鬥角,要聯合成立工會談何容易,僅登記一項就需幾天,再把他們聚在一起選工會主席,那更不知吵吵鬧鬧到何時?帶燈直接到鎮中街曹記雜貨店去找曹老八。

曹老八的店鋪小,生意也做得一般,但曹老八仍是鎮街上的一個名人。他好排場,愛顯擺,店門扇上一年四季都貼著對聯,沒事了不是拿著手機立在門口打電話,總埋怨信號弱,站起蹲下或轉著圈圈,再就是端著個茶壺,口對著壺嘴兒吸,給人說:這是宜興壺!聽的人說:泥腥?這壺是土燒的,肯定泥腥味。他說:宜興!給你說了白說!

帶燈在曹記雜貨店給曹老八說接到縣上命令,櫻鎮的各門市部、店鋪、攤位,凡是做生意的要聯合成立工會呀,你看誰當主席合適?曹老八不假思索就說他合適。帶燈問咋個合適?曹老八說你從東往西從西往東一家一家看么,還有什麼人?沒么!帶燈就笑了,說:好,那你就是主席!

曹老八被任命了工會主席,曹老八興奮得很,換了一身新衣,積極地跑去登記所有的門市部、店鋪和攤位去了,去了就問櫻鎮要成立咱們這一行的工會你肯不肯加入,那些人說:加入了怎樣,不加入了怎樣?他說:你想么,貓呀狗呀有個家了就有吃,沒個家了你流浪去!那些人說:加入。他說:算你腦子清白,以後有什麼事,就只管來給我說!那些人說:你是啥?他說:我是工會主席。那些人說:你咋就成了主席?他說:我有任命書,縣上發的,上面蓋著紅印。用時一天一夜,曹老八就把名單交了上來,再製作了兩個牌子全掛在他的雜貨店門口,一個牌子是櫻鎮商業聯合會,一個牌子是櫻鎮商業聯合會工會。

第三天帶燈給鎮長彙報工作,鎮長說:這麼快的!大家咋就選了曹老八?帶燈說:曹老八積極性高。鎮長說:他是個賣嘴的,怕幹不了實事吧。帶燈說:工會能幹實事?鎮長說:咱不敢糊弄上邊。帶燈說:鎮政府哪一月不被上邊壓活;咱就是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這是逼著咱糊弄么!反正上邊要求成立咱就成立,要求掛牌子咱就掛牌子,事情一過誰還追究呀,何況給曹老八個主席,他以為他就是毛主席的那個主席啦?!鎮長說:好,我要在會上表揚你!帶燈說:你悄悄的,你一表揚就壞了。鎮長拉開抽屜,給了帶燈一包紙煙。

給元天亮的信

安然地看書中故事或看初生的樹葉在風中,就反覆地想像自己的心事。有太陽我就有了依附,有綠葉我就沒有了奢求。這幾天心緒是有些低落,今天又想高興了。煩惱是日子的內容,有光明就有黑暗,太陽底下什麼東西沒有影子呢?收穫麥子就得收穫麥草。生活中我沒有敵人,煩惱就是我的敵人,敵人強大了我才能強大,需要敵人,也需要不停地尋找敵人。秋天裡歡笑的只是鐮刀。日子在整齊而來無序而去,我現在知道了有多少人做事沒底線,也知道了我畢竟是好人。我有時說話直了對方是潑皮無賴讓我無法忍受,但我總看到他家人或親人有閃光人性之處讓我心有退讓。我有時不知我怎麼處世,我的做派是強者因為我光明,而外表上人家看我是弱者因此常吃虧。在桃花峪村為了村裡賬目公開的事被那個歪嘴男人罵過之後,老夥計和他吵罵,還抱了他讓我打,我沒有那個習慣,而且我也不會。

人生就是個出家的過程也是回家的過程,一個村寨一個村寨地走啊,走,恍惚里走過了飽含親情的村寨而又到了下一個有親戚的村寨。

記得初到櫻鎮的那個冬天,隨著書記去藥鋪山村、錦布峪村和豹峪寨檢查工作,返回時天就黑了,黑得一塌糊塗,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山,車燈前只是白花花的路,像布帶子在拉著我們和車,心裡就恐怖起來。走著走著看見了紅點,先還是一點兩點,再就是四點五點,末了又是一點兩點。以為是星星,星星沒有這紅顏色呀,在一個山腳處才看到山戶的屋舍門上掛著燈籠,才明白那紅點全是燈籠,一個燈籠一戶人家,人家分散在或高或低的山上。

從此,對燈籠就有了奇妙的感覺,以為總有一盞燈籠在召喚。

哦,快到端午了,心又像葡萄藤蘿在靜默的夜悠悠伸向你的觸覺。用艷美的花線綁了你的手腳,再用雄黃酒把耳鼻滴抹,抗拒蛀蟲危害和邪氣肆虐,再把五穀香囊掛在胸前第三顆紐扣,再把艾枝插在窗欞,再把金銀花、車前子晾曬在院落,最珍貴的是清晨里那一顆顆露珠,百草在露水中有了靈性,平凡的草兒成了珍惜的良藥。

你是我在城裡的神,我是你在山裡的廟。

普查維穩和抗旱工作

鎮長戴著草帽,背包里揣了一條紙煙和三瓶礦泉水,一個人單獨在全鎮檢查維穩和抗旱工作。第一天走北溝一帶,上午到二道河村,石門溝村,碾子坪寨。下午從碾子坪寨後邊的栲樹樑翻過,到荊子窪村。在荊子窪村和支書交談,得知五里外的過風樓村從來是姓鄭的和姓孫的兩大家族不合,而抗旱修水渠中得到和解,他就又連夜趕到過風樓村。因為高興,在村長家喝苞谷酒,把姓鄭姓孫的老者喊來一塊喝,全都喝醉。

第二天一早沿著一條大溝往南,這溝河是往南後又往西拐,就到了桃花峪村和青寨。這沿途的地里收了麥,苞谷種下沒有出苗,大片竹林枯黃,溝河見底,骯髒的亂石下死著魚、蝌蚪和蛤蟆。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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