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富饒
東岔溝村的人居住極其分散,兩邊的山根下或半坡上這兒幾間茅屋,那兒一簇瓦房,而每一戶人家的門前都有著一眼山泉,旁邊是一片子青NFDA4和栲樹。石磨到處有著,上扇差不多磨損得只有下扇一半,上邊壓著一塊石頭,或者卧著一隻貓。牛拉長了身子從籬笆前走過,摩托駛來,它也不理。櫻樹比在溝口更多了,花開得撕棉扯絮,偏還有山桃就在其中開了,細細的枝條,紅火在塄畔上。
竹子大呼小叫著風光好:瞧那一根竹竿呀,一頭接在山泉里,一頭穿屋牆進去,是自來水管道嗎,直接把水送到灶台?又指點著那檐下的土牆上釘滿了木橛子,掛了一串一串辣椒、干豆角、豆腐乾和土豆片,還有無花果呀,無花果一風乾竟然像蜜浸一樣?!看那烘煙葉的土樓啊,土樓上掛著一原木,那不是原木,是被掏空了做成的蜂箱,蜂箱上貼了紅紙條,寫著什麼呢?帶燈說:寫著蜂王在此。竹子就讚不絕口:寫得好,怎麼能寫出這個詞啊!但是,還有一家,門框上春聯還保存完整,上面卻沒有字,是用墨筆畫出的碗扣下的圓圈,不識字就不寫字,用碗扣著畫圓圈這創意蠻有趣喲。有人坐在石頭上解開了裹腿捏虱子,一邊罵著端了海碗吃飯的孩子不要筷子總在碗里攪,稠稠的飯被你攪成稀湯了,一邊抬頭又看到了斜對面樑上立著的一個人,就高聲喊話:生了沒?——生了!——生了個啥?——你猜!——男娃?——再猜!——女娃?——啊你狗日的靈,猜了兩下就猜著了!
帶燈說:這裡的風光你能用個成語概括嗎?竹子說:美麗富饒!帶燈說:美麗富饒不應該是個成語吧?竹子說:是成語!帶燈說:美麗和富饒其實從來都統一不了,大礦區那兒殘山剩水了卻富饒,東岔溝村是美麗卻不富饒。竹子說:有了大工廠咱櫻鎮也就富饒了。帶燈說:富饒了會不會也要不美麗了呢?
竹子愣住了,她明白帶燈的話,說:書記說人家大工廠是循環經濟,循環經濟你清楚嗎?帶燈說:我不清楚。竹子說:連你也不清楚?!有人就尖錐錐地叫起來:哎喲,這不是帶燈主任嗎?帶燈,帶燈,你咋就來了?!竹子說:這是誰?帶燈說:這就是六斤。六斤從塄畔上跑下來,一邊跑一邊在手心吐了唾沫在頭上抹,腳下的一塊土坷垃就先滾了下來。
給元天亮的信
總愛在枯黃的沙石坡上享受那藍天和白雲,呼吸中有酷霜的味道。退著走想晒晒屁股又歇歇眼,太陽睜著光芒,它把我的目光頂撞回來。這意味深長暖香如玉的春陽,是暖爐嗎我願熔進你心裡,是火灶嗎我願是一根耐實的乾柴。如果是魔鏡你吸了我去。太陽真的把人人物物佔有但也屬於人人物物。
蜜蜂嗡嗡嗡地響,小鳥在吵,溝澗上一位說話只是半語的老農在壘石畔不時地胡喝兩聲,像林子里偶然的怪鳥的直叫。堖坡上的綠自掩藏的一片兒一片兒的土地有人在彎腰栽著紅薯苗兒。今天沒有風,預報說明天有陣雨。這裡的人就像一顆苞谷一株胡蔴一樣在地上吃天年。定時的飛機響聲告知著外面存在的世界。我有些神經,如幻想中山中不安分的幽靈,驚覺著外面的風吹草動,總想著你現在是在幹什麼呢,調研,視察,開會,或是伏案寫作。伏案寫作還戴個眼鏡吧,時而抬起頭摸摸索索取根紙煙想吸吸?我就看看走了近去,抱抱你摸摸你的手便飄然離去。賺你一個會心的笑。你開始吸紙煙了,一口一口吸一口一口地吐,享受這個過程。人生有許多東西可以不進心而能過癮,我,日出想你回去想你風中想靜中想葉下想石上想,山上水邊走著坐著想花開花落想,可我也像大口吸紙煙一樣不傷心反而痛快。我這樣說你高興嗎,你已經是我的神,我要把這種意念當作自己的信仰和真實的假設,不想著是真實的存在,和你沒有關係,這樣我能輕鬆一些,也能放開你一些,我在生活中也能壞一些野一些。
十三個婦女
六斤搭梯子就上房頂去取軟柿,她說別人家的軟柿都壞了,她家的還好,是專門給你們留的。但她卻在房頂上大聲罵烏鴉,烏鴉把軟柿全吃了,便把被啄了一半的爛軟柿一顆一顆扔下來,扔得滿院地上都是。她又要給帶燈和竹子燒滾水煮荷包蛋,灶火生起來,去雞窩抓雞,指頭在雞屁股里拭了拭,再罵:你沒有蛋么,你給我裝模作樣地卧雞窩?!她顯得難堪,帶燈和竹子更難堪,說:就喝滾水,喝滾水!六斤說:喝滾水就得放糖!滾水端出來,她捏著一撮糖,帶燈不要,不要怎麼行呢,硬給撒在碗里,撒過了指頭還在滾水裡蘸了一下。
後來,六斤幫忙去村裡收雞蛋了,反覆問:是要土的?帶燈說:必須是土的!六斤說:你們公家人,娶媳婦要洋火的,穿衣服要洋火的,吃雞蛋卻要土的!帶燈說:還要是沒被公雞踏過的。六斤說:天呀,這誰要吃的,恁刁嘴的!扭著屁股出門去了。帶燈和竹子在屋裡喝白糖滾水,竹子說:瞧你這老夥計!帶燈只是笑。這時候溝畔上邊傳來哭罵聲,兩人出來看,是一個坡坎上下緊鄰的兩戶人家在吵架。旁邊有勸解的,勸解根本不起作用,就都袖了手瞧熱鬧,見帶燈和竹子來,說:啊政府來人了!
他們給帶燈說原由:兩家為地畔子彆扭了幾年,五天前吵鬧了一場,只說該歇十天半月了吧,沒想又吵鬧了。上面那家媳婦以前當過婦女組長,丈夫是個沒星的秤,不管事,媳婦就霸著家,說話佔地方。下面那家媳婦因為當年父母包辦婚姻,而她和另一相好睡覺被人發現過,過門後一直在家受歧視,言語短,但能緊財。剛才吵鬧起來,上面那家媳婦打了下面那家媳婦臉,下面那家媳婦的男人卻沒援手,下面那家媳婦就拿頭撞牆,被人拉住了,額顱上只撞了個血包。帶燈就到了上面那家去勸說,那媳婦說是下面那家多佔了地畔,她當然要鬧,她是罵那家男人,如果那家男人反抗,她就出來罵他偷過漢的媳婦。她說她有心臟病,一提起那家氣就不夠用:你看我這嘴!她的嘴烏青著。帶燈一看這是難纏事,但自己是鎮政府人,遇著事了又不能不管,就說:地畔糾紛我給村長說,讓他公平處理。至於你,千萬不要當著下面那家的兒子面打人家的媽,否則後果嚴重。那媳婦說:她兒子要打我呀?她有兒子我也有兒子,我兒子雖小,我三個侄兒卻是牆一樣高!帶燈說:即便人家兒子不動手,也會出大事的,下面那媳婦太內向,你讓她投崖上吊呀?!那媳婦說:你怕她死,就不怕我死?帶燈就火了,說:我給你好說歹說你咋恁說不醒?我告訴你,我這是以鎮政府名義警告你的,不能再鬧,如果再鬧豬屙的狗屙的都是你屙的!說完拉了竹子就返回了六斤家。
帶燈一嚇唬,那媳婦真的不再罵了。竹子對帶燈說:你還能說粗話呀!帶燈自己都笑了,說:把我氣的!竹子說:這些婦女還真吃硬不吃軟。帶燈說:肯定還是要鬧的,我也只能說到這兒就抽身么。
六斤懷襟里裝了十顆土雞蛋回來,問:咋聽不見再吵了?竹子說:你沒趕上去看熱鬧?!六斤說:我才懶得去呢,哪天沒吵架的?不聽吵了這耳朵里倒轟轟地響。帶燈說:你就收購了這點雞蛋呀?六斤說:一會兒有人來給送的。
果然陸續來了十三個婦女,都是一身的黑,上衣長褲子短,也都是懷襟里或手帕里揣著提著土雞蛋。過罷秤,足足三十斤,付過錢了,在一個竹筐里一層麥草一層雞蛋裝好,帶燈說:謝謝啊!她們就吃吃笑,說:還謝咱呀?收了錢謝咱幹啥?!其中一個害著紅眼,不停地看帶燈,說:這政府面善!一個長著噘噘嘴的,一說話牙齦就露出來,說:人家是個主任呢。害紅眼的就尷尬了半會兒,說:你是主任?竹子說:鎮政府綜治辦的帶主任。六斤說:我的老夥計!噘噘嘴說:代主任?六斤說:正主任!害紅眼的說:還有這年輕的主任?身上沒有煞氣么。六斤說:你以為幹部都是馬王爺三隻眼啊?我給你說了,我老夥計人好得很,你不是要給她說事嗎,你說。害紅眼的就眨了十幾下眼,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說:正代主任,聽說你管低保?帶燈說:我叫帶燈,低保要村長報,符合條件了鎮政府可以批。害紅眼的卻突然嚶嚶地哭了起來。六斤就說:你哭啥哩,哭啥哩,眼睛快瞎了你還哭!
害紅眼的總算不哭了,這才給帶燈說她的恓惶。她說得非常啰嗦,沒有順序,不斷地重複,六斤和另外的十二個婦女就幫著她把事情往清白說,帶燈總算聽明白了。她家的男人在十年前去大礦區打工,去的時候人高馬大的,一頓能吃五個漿粑饃,還喝兩碗米湯,打一夜的胡基都不累。他是在大礦區掙了錢,回來就準備蓋房的,可磚瓦都買了,人卻得了病。得的是一種怪病,吸進去的氣少,呼出來的氣多。村後那面坡,先前放牛,人跑得比牛快;得了病,拽著牛尾巴走,走不到十多步,就得坐下來歇。是到過鎮衛生院看過醫生,也到過縣醫院看過,說是吸了礦粉末的肺病。在醫院裡住了一月院,治不好,花銷太大,回來買了葯自己給自己打針。她是半夜裡要醒來幾次,在男人鼻子上試,她害怕什麼時候男人就沒了氣,過去了。幾年下來把蓋房的磚瓦全賣了,還賣了一半家當。現在她是想給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