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工作重點轉移了
根據形勢的發展,鎮政府的工作重點轉移到了尋找經濟新的增長點和維護社會穩定上。鎮政府於是成立了社會綜合治理辦公室。
帶燈差不多陪過了三任鎮黨委書記、兩任鎮長,已經是非常有著農村工作經驗的鎮政府幹部了。綜治辦一成立,新的鎮長就讓帶燈當主任。帶燈說:呀,給我個官!回報我嗎?
新鎮長其實是櫻鎮政府的老人手,原來是副鎮長,為了進步,常要去縣上走動,每一走動,最起碼就讓帶燈去鄉下收些土雞蛋,或者蜂蜜和木耳。帶燈收這些土特產的錢是自己掏的,從沒讓副鎮長付款。副鎮長就親熱地叫她是姐。但副鎮長去了外地小鄉任了一屆鄉長後又回到了櫻鎮當鎮長,帶燈心裡發笑過:這我還投資有效么。
鎮長說:這是我力排眾議,一定要讓你當的!帶燈說:你是拿魚在火爐上烤么,誰想當誰當去。鎮長說:越是想當的越不讓他當!姐,兄弟才當鎮長,你得幫哩!
帶燈就當了綜治辦主任。辦公室有三間平房,配備了一個姓侯的幹事。第一天讓侯幹事到鎮街的木器店去做牌子了,鎮中街村的換布就來祝賀,噼 里啪啦放了一串鞭炮。
換布仍戴著那副墨鏡
換布現在是鎮中街村的村長,還和他兄弟拉布合夥開了個鋼材鋪,已經是櫻鎮的英武人。
但換布仍還戴著那副墨鏡。
櫻鎮上有許多他的笑話。一個笑話說他晚上睡覺都戴墨鏡。有一回沒有戴,睡到半夜就醒了,爬起來拉電燈繩。他媳婦說:幹啥呀?他說:取墨鏡呀,不戴睡不實么。他媳婦說:我戴著哩。
另一個笑話是換布買了個手機,也給媳婦買了個手機,但很少有人給他們打電話。晚上兩口子睡下了,換布給他媳婦打,他媳婦接聽了,問:誰呀?換布說:我!他媳婦說:啥事?換布說:把腿取下去!
竹子
侯幹事去定做牌子,與木器店談好價錢是八十元。當時沒有付款,店主說:不能給我打白條子呀。中街村老王家的飯館,上一屆鎮長老打白條子,他一調走,新鎮長不認了,害得飯館關了門。我可是靠這個店面養活七口人哩。侯幹事有些生氣,說:去,我們主任是帶燈,帶燈賴你錢?!侯幹事到帶燈那兒報賬,牌子錢是一百二十元。三天後,店主問侯幹事要錢,侯幹事卻要人家請他吃頓牛肉燴餅,店主不願意,給帶燈打電話,帶燈才知道侯幹事多報了四十元,嚴肅地把四十元收了。
侯幹事說:主任,這事你不要給書記鎮長說。帶燈說:不說。侯幹事又說:也不要給外邊人說。帶燈說:我讓外人笑話鎮政府的人為了四十元去貪污,我不寒磣呀?!
帶燈不再熱惦了侯幹事,侯幹事也知道帶燈冷淡他,沒事就往計生辦跑。計生辦還是馬副鎮長兼著,他當副鎮長當得實在太長了,身體又不好,脾氣就越發大,把他的幹事竹子常罵得哭。
竹子是從大學畢業後分配來的,馬副鎮長嫌她八點上班的九點才到辦公室,還不掃地抹桌子,去伙房裡提開水。竹子在花盆裡種指甲花,把指甲花搗糊了敷在指甲上染顏色,馬副鎮長把他熬過的中藥渣子倒在花盆裡。他一罵竹子,竹子就哭,他再罵:你是劉備呀,哭著哭著害人哩?!竹子又哭。
竹子一哭,侯幹事肯定便去了計生辦,給馬副鎮長倒茶水,讓馬副鎮長消氣。馬副鎮長喜歡侯幹事的小殷勤,當然也能看出蹊蹺,當著很多人的面給帶燈說:啊哈,計生辦沒饞上綜治辦的腥,綜治辦倒要偷計生辦的肉了!
說日子
一進臘月,櫻鎮多霧,霧沉沉的,遠山近水都發虛。但有霧的天氣里不顯得冷。一旦太陽亮堂了,鎮街上再沒新鮮事,卻掃溜地風,乾冷乾冷。大多的人沒事就在家裡坐炕,孩子們拿了小火盆輪圈兒,火沒生旺,倒弄得一額顱鼻子的灰黑。鎮政府大院里的人在村寨里都有自己的熟人,要麼被叫去家裡吃扁豆面,或者獵到果子狸了,和竹筍燉爛,泡了苞谷麵餅子吃,要麼有人就袖著手,懷裡揣著一瓶燒酒,晃悠晃悠到大院來。來找白仁寶的是元斜眼。
元斜眼正面看你的時候,其實看的是綜治辦門前的那兩棵櫻樹,樹下帶燈雙腿夾著白毛狗和竹子說話。竹子去了一趟縣城,回來給帶燈帶了一本老縣誌。竹子在給帶燈討好,說她是在一個同學家發現了這本老縣誌,立即就想到了帶燈主任,她是偷著拿回來的,然後就笑,就說偷書不為賊么。元斜眼就說:漂亮女人咋都在鎮政府?白仁寶收了那瓶燒酒,問肉鋪里最近有沒有不喂加工飼料的肉。元斜眼說:過幾天就去深山裡收購呀,到時候給各位領導都留著。這漂亮女人都好過誰了?白仁寶說:你這眼睛就是看漂亮女人斜了的,還看?!帶燈和竹子沒搭理,拿了老縣誌就進了帶燈的房間。
元斜眼和白仁寶在院子里說話,好多人也跑出來,罵元斜眼不請他們喝酒,元斜眼說:請么,請么。就撕了煙盒子給大家發紙煙,然後說沒鹽沒醋的事。後來什麼地方噼里啪啦響了一陣鞭炮,說鎮街拐子巷的劉得山今日成婚哩,找的是在大礦區塌死的王存金的婆娘。劉得山半輩子光棍,沒想現在有了女人還有了娃,這三個娃都對劉得山好。林業辦的黃幹事說:這就是你不娃他媽,娃不叫你爹么。白仁寶就罵:你狗日的嘴呀!
帶燈在房間里翻看老縣誌,尋找有沒有關於櫻鎮的史料,就翻到了除了松雲寺外竟然還有驛站的記載。櫻鎮曾是秦嶺里三大驛站之一,接待過皇帝,也寄宿過歷代的文人騷客,其中就有王維蘇東坡。帶燈嚇了一跳,說:櫻鎮還有這份光榮呀,你聽說過嗎?竹子說:沒聽說過。帶燈說:我也沒聽說過。院子里白仁寶他們又在感嘆這日子過得快。元斜眼說:去年臘月還放天燈,天燈是飄過石橋上空時遇了風燒著了,好像是昨天的事,咋眨眼又臘月了?日子這般快,得抓緊活么,白主任還能吃不?白仁寶說:能吃。元斜眼說:還是如狼似虎?白仁寶說:還行。元斜眼拍手說:身體好,咱就活個好身體么!馬副鎮長在水管前沖洗老花鏡,說:說啥哩?白仁寶就哈哈笑,說:老漢是好老漢,可惜有槍沒子彈。馬副鎮長說:說誰哩?元斜眼說:就說你馬鎮長。馬副鎮長說:是副的!竹子看了看窗外,一隻蟲子飛來砰地撞在窗玻璃上,然後就掉在窗台上。竹子說:他們覺得日子快,我倒覺得每日天長得黑不了。帶燈說:覺得日子快的都是日子過得好么。帶燈還要繼續翻老縣誌,竹子又從懷裡掏出一本書來,是元天亮的散文選,問帶燈讀過沒?帶燈差不多讀過元天亮的四本書,偏偏這一本沒讀過。竹子說這裡也有一篇文章,寫了元天亮看過一位文友寫過一段話是世上擀麵條最好的是他媽,元天亮就說這不可能,世上擀麵條最好的應該是我媽。帶燈聽了,卻也說:我媽擀麵條才是世上最好的。兩個人就咯咯咯地笑起來。
到黑鷹窩村
白仁寶和元斜眼說日子過得快,馬副鎮長就警告:人嘴裡有毒,不敢說滿話。果然各村寨的村委會選舉工作就布置下來了。帶燈在頭一天還給竹子誇口今年沒患過病哩,看了一夜元天亮的散文選,第二天就拉肚子。按照部署,各村寨村委會選舉,鎮政府的職工都得分配下去監督、聯絡。帶燈病了,吃上藥也得去,去的是黑鷹窩村。
帶燈盼著去黑鷹窩村。
黑鷹窩村是丈夫的老家。丈夫的母親去世早,父親續了一房,後來父親也去世了,丈夫就很少再回去。但帶燈可憐後房婆婆孤單,但凡因工作到了黑鷹窩村或者黑鷹窩村附近的村寨,卻要買一包紅糖和一紙箱速食麵去看望。這次黑鷹窩村的選舉順當,選完了去的後房婆婆家。婆婆正趕了牛往山上,見了喜歡得直叫她的名,把牛又拴了,開門就取了蒸炸的雞給她吃。她說不吃了,有病了。婆婆說吃飽飽的就沒病了。她說吃出病了。婆婆說,天話,還能吃出病?帶燈只得捏出個雞冠吃了,要幫婆婆放牛。婆婆堅持擋她說老張會幫放牛的。帶燈說我鍛煉鍛煉么,就和婆婆趕牛上山,卻問:哪個老張?婆婆說:禿子老張。帶燈說:咋是個禿子?婆婆說:他人好。
其實帶燈在明知故問,她收麥天來過黑鷹窩村,見過老張。老張是個鰥夫,有個兒子在大礦區聽說當了工頭,三年里都沒回來。她也就聽到了一些村裡人說婆婆和老張的閑言碎語。就在選舉時,村裡的劉慧芹和她熟,她問過婆婆的事。劉慧芹說老張從外村包養了兩隻狗崽,自己留一個,一個給了婆婆,這兩隻狗交交不離,婆婆和老張也混搭在一起沒黑沒明。村裡人給兩個狗分別叫他們的名字,公狗叫海量,母狗叫玉枝。劉慧芹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抱打不平,說:現在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盡剩些老年人,人老了得有個伴么。
在山上,果然見到了那個老張。他手帕里包了一塊狗肉等著給婆婆吃,當然也擰下一塊要給帶燈吃,說前天兩隻狗合夥咬死了一戶人家的雞,被人家罵得難聽,他回去用钁頭把他那隻狗收拾了。帶燈不想吃狗肉,也不想再和老張說話,正好見劉慧芹隔壁那個小伙也在山上砍柴,他砍著一蓬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