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山野 第二章

帶燈來到櫻鎮

有了灰色虱子的這個初夏,天熱得特別快,池塘里青蛙剛剛開始產卵,屋後的檐水溝里早已聚蚊成雷。又過了十天,櫻鎮就下了一場冰雹。

鎮街周圍的冰雹有算盤珠大,咕哩咕咚地下了一小時,冷冰疙瘩在地上堆了一拃厚。街上的屋瓦差不多都爛了,樹斷了枝,地里的苞穀苗子原本兩尺高的,全搗碎在泥里。人們立在地頭上哭,後來聽說南北二山的冰雹比雞蛋還大,葛條寨被砸死了三頭豬和一頭牛,碾子溝村還死了一個老太太,他們才不哭了,回家去睡,要把自己睡去像死去一樣。待到太陽出來,冰雹消化,地里一片狼藉,骯髒不堪,苞穀苗子一棵也沒了,到處是枯枝敗葉,還有著屍體不全的螞蚱、蛤蟆、野兔、老鼠和蛇,又很快腐爛,鎮街上的空氣都是惡臭。

秋後要收穫苞谷是沒了指望,那就重新打算吧,人們把豬圈裡牛棚里的糞挑出來,再一次撒在地里,套牛耕犁,種白菜,栽煙苗,播下各類豆子籽。其實土地是最能藏污納垢的了,一經耕犁,就又顯得那麼平整和乾淨清新。

帶燈就是那時來的櫻鎮。

帶燈來了,耕犁過後的土地,表皮上卻結了一層薄薄的殼,又長出了莊稼苗和各種野草野菜。帶燈看到了豬耳朵草的葉子上絨毛髮白,苦苣菜開了黃花,仁漢草通身深紅,苜蓿碧綠而苞出的一串串花絮卻藍得晶亮,就不禁發了感慨:黑乎乎的土地里似乎有著各種各樣的顏色,以花草的形式表現出來了么。

帶燈的原名叫螢。分配到櫻鎮政府,接待她的是辦公室主任白仁寶。白仁寶一聽說她的名字叫螢,就笑了:哦,螢火蟲?!笑後又覺得不妥了,嚴肅起來,說:你怎麼就要來鎮政府?她說:不應該來嗎?白仁寶說:當然應該。她說:我丈夫是櫻鎮人,他也在鎮小學工作,市農校一畢業我就要求分配到這兒的,鎮政府工資高,又有權勢……白仁寶說:有權勢?你覺得你能進步?!她說:我進步呀,在學校二年級入了黨。白仁寶又在笑了,但這一次沒有笑出聲。他說:瞧你不懂,進步就是在仕途上當官。她說:我沒想過當官。白仁寶說:你也當不了官。她說:為啥?白仁寶說:你太漂亮。太漂亮了誰敢提拔你,別人會說你是靠色,也會說提拔你的人好色。你看哪個女領導不是男人婆?她不愛聽白仁寶說話,也就從那一天起發誓不做男人婆。在鎮政府大院安頓住下後,偏收拾打扮了一番,還穿上高跟鞋,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噔噔噔地走。

從此,每個清晨高跟鞋的噔噔聲一響,大院所有房間的窗帘就拉開一個角,有眼睛往院子里看。看到那兩棵楊樹上拉了一道鐵絲,晾著鮮艷的上衣或褲子,看到螢端了臉盆在水管前接水,水龍頭擰得太大了,水突然在盆子里開花,開了個大白牡丹花。以前大家刷牙都在房間里,現在卻站在門口台階上刷,但她端著接滿水的盆子走了,腳底下像安了彈簧。他們就感慨:看來,許多傳說都是真的!

螢的房間先安排在東排平房的南頭第三個,大院的廁所又在東南牆角,所有的男職工去廁所經過她門口了就扭頭往裡看一眼,從廁所出來又經過她門口了就又扭頭往裡看一眼。會計劉秀珍就作踐這些人:一上午成四次去廁所,是尿泡系子斷了嗎?!

一到傍晚,西排平房裡老有酒場子,他們喝酒不用菜,吼著聲划拳,有人就醉了,硬說他沒醉,從院子里能看到窗口裡馬副鎮長拿著酒瓶子倒酒倒不出來,拍了瓶子底嚷:這就是讓人喝酒哩?這就是讓人喝酒哩?!南排的平房裡也響起了洗牌聲,哐啷啷,哐啷啷,竟然也吵開了,門裡扔出了什麼東西。一隻狗就卧在台階下,立即躍身接了,但不是骨頭,是一塊牌。

螢已經和這條雜毛狗熟了,她一招手狗就過來,她要給狗洗澡。給狗洗澡的時候,許多人在看著,問:螢,你幹啥哩?說:洗毛呀。問:雜毛能洗白嗎?她就不回答了,把狗帶到房間去洗。辦公室的吳幹事說:美人是不是都姓冷?農林辦的翟幹事就打賭:你請我吃一頓牛肉燴餅了,我可以讓她笑。他就走去立在她的門口,狗卻汪汪著不讓進,翟幹事說:你這狗,我都把你媽叫啥哩你還咬?螢靠在門上說:你把它媽叫啥哩?翟幹事說:叫母狗么。螢果然就笑了。

這條狗的雜毛竟然一天天白起來,後來完全是白毛狗。大家都喜歡了白毛狗。

鎮政府有集體伙房,螢吃了三天頓頓都是苞谷糝糊湯里煮土豆。做飯的劉嬸照顧著新來的同志,給書記鎮長遞筷子時,筷子在胳肘窩夾著擦了幾下,也給螢擦了幾下。糊湯里的土豆沒有切,全囫圇著,人人吃的時候眼睛都睜得很大。螢不會蹴在台階沿兒上吃,她立著,翟幹事也過來立著。會計劉秀珍和計生辦的邢蘭蘭端了碗迎面走,邢蘭蘭在地上呸一口,劉秀珍也朝地上呸了一口。翟幹事低聲說:賣面的見不得賣石灰。螢聽不懂。翟幹事又說:你來了,她們還有啥爭的!螢不願聽是非,就岔了話:咱長年吃土豆嗎?翟幹事說:起碼每天吃一頓吧。螢說:把大家都吃成大眼睛,你眼睛咋這麼小?書記和鎮長在院子里放了一張小桌子吃飯,他們和大家吃一樣的飯,特殊的只是要坐小桌子,小桌上擺一碟蔥,一碟辣面,一碟鹼韭花和一碟蒜瓣,書記愛喝幾口,還有一壺酒,但他從來不讓人。書記當下說:有了螢幹事,翟幹事眼睛會大的。翟幹事說:或許會更小,人家太光彩不敢看么!正說笑著,伙房裡起了罵聲,是白仁寶和劉秀珍爭執著什麼,爭執得紅了臉就罵,氣得劉秀珍把一碗飯摔出來。書記就火了,大聲訓斥,說:吃飯還佔不住嘴嗎?!把碗片子給我拾起來,拾起來!劉秀珍把碗片子拾了,大院里才安靜下來。

螢在一個月里並沒有被安排具體工作,書記說你再熟悉熟悉環境了,我帶你下鄉去。可螢還沒有下鄉,馬副鎮長就自殺,自殺又未遂,螢陪馬副鎮長在衛生院待了七天。

跟著馬副鎮長

那是個星期天的下午,鎮政府大院里沒有人,螢在鋁盆里搓衣服,先是聽到楊樹葉子在風裡響,啪啦啪啦,像是鬼拍手,後來又聽到呻吟聲,心裡就覺得發潮。呻吟聲似乎越來越大,是從馬副鎮長的房間里發出來的,走近去隔了窗縫往裡一看,馬副鎮長是從床上跌到了地上,痛苦地在那裡翻滾。螢趕緊叫人,只有門房的許老漢和伙房的劉嬸,三人抬開門進去,桌子上有安眠片空瓶子,才知道馬副鎮長這是在自殺哩,立即就往鎮衛生院背。

馬副鎮長是救活了,卻被診斷患了抑鬱症,終日要吃一大把葯。待病慢慢好起來,馬副鎮長才開始給人講他當時怎樣的痛苦,覺得死才是解脫,所以就詳細謀劃著一套又一套死的方案:一定死在生日過後,這樣陽壽是完整的,親戚朋友都來了,也可以是最後一次看看親戚朋友,也好讓親戚朋友最後集中看自己一面。上吊吧,不能用草繩,必須是布帶子,布帶子綿軟,也只能在房間里不能在野外的樹上,在野外鳥兒會啄吃眼睛的。但上吊舌頭要吐出來,死相是十分難看,聽說繩子掛得方位正確了舌頭就不出來,而自己又哪裡知道什麼方位是正確的呢?這事無法請教。爬到房頂上往下跳?鎮政府最高的房子只有兩層,跳下去能不能死呢?如果不死,只是癱著,那太丟人,而且想再死就無能為力了。從鎮西街村的石橋往下跳,死是肯定能死的,可橋下滿是石頭,頭先落地,腦漿或許四濺,或許腦袋壅進腔子,成殮時做個木頭嗎?棉花頭嗎?將給親戚朋友留下多麼不好的印象。那就吃安眠藥,糊糊塗塗睡一覺,睡覺中就死了。於是他決定吃安眠藥,吃了半瓶安眠藥,穿了新襪子新褲子還有一雙新鞋,上床蒙了被子就睡下了。他先還睡著在想誰誰欠了他二百元錢,他還借了誰的銅火盆沒有還,他藏在家裡北牆窯窩裡的五百元錢還沒給老婆交代,還得讓老婆千萬要納詳,和兒媳搞好關係。他這麼想著,要爬起來寫遺書,但還沒有爬起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一覺醒來,他以為已經死了,還在說:咋不見郭有才和李北建呢,狗日的也不來迎接?!這時候就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難受,想喝水,又沒力氣,從床上翻騰著跌下來。

螢問門房許老漢:郭有才是誰,李北建又是誰?許老漢說:郭有才是原辦公室主任,因經濟問題被審查的第三天半夜,在院子的銀杏樹上弔死的,他死後銀杏樹就伐了,賣給他家,他家給他做了棺材。李北建是以前的一個副鎮長,元老海領人阻止隧道開鑿後,書記鎮長雙雙調離,他當上了鎮長,可剛上任三個月就得肝癌死了。人都說李北建命薄,只能是副科級,給他個正科級他就托不起了。

螢從那以後,沒事就在她的房間里讀書。別人讓她喝酒她不去;別人打牌的時候喊她去支個腿兒,她也不去。大家就說她還沒脫學生皮,後來又議論她是小資產階級情調,不該來鎮政府工作。或許她來鎮政府工作是臨時的,過渡的,踏過跳板就要調到縣城去了。可她竟然沒有調走,還一直待在鎮政府。待在鎮政府里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螢讀了好多的書。讀到一本古典詩詞,詩詞里有了描寫螢火蟲的話:螢蟲生腐草。心裡就不舒服,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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