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其實你愛我

蘇韻錦舉步維艱地行走在看不到邊際的沙漠里,烈日灼得她好像下一秒就要化為灰燼。口很渴,頭很痛,她幾乎不想再往前,寧願變成沙礫里的一株仙人掌。可是前方隱約有什麼在召喚她,她只得一直走,不停走,然後逐漸乾涸……

「程錚……給我水……」在夢裡她無意識地囈語,之後才悠悠轉醒,意識恢複到一半她就開始苦笑,牽動乾裂的嘴唇,一陣刺痛。她又糊塗了,早已不是當初兩人耳鬢廝磨的日子,哪裡還有身邊嘀咕著給她倒水的那個人?只是這句話脫口而出時竟那麼自然——自然得讓她誤以為睜開眼他還躺在身邊,大咧咧地把腳搭在她的身上。就在她撐住暈沉沉的頭想要爬起來找水的時候,一個冰涼的玻璃杯毫不溫柔地塞到她手裡。

「你就像慈禧太后,睡一覺起來就知道奴役人。」這樣欠扁的話只能出自某人的嘴裡。蘇韻錦定定地看了程錚幾秒,意識如慢鏡頭般在腦海里回放。是了,在醫院裡,她和叔叔剛送走了媽媽。護工推走媽媽以後,她就一直蹲在那裡。然後他來了,他說:「哭吧,韻錦。」她居然就這樣在他懷裡哭到無力再哭為止,失去至親的黯然也再度回到心間。

站在床邊的那個人被她直勾勾地看著,不禁感到有些不自在,「你腦子燒壞了,看……看著我干……幹嗎?」

蘇韻錦無心嘲笑程錚突如其來的結巴,環視房間四周,「這是哪裡?」

「我家。」他答得再自然不過。

「你哪個家?」蘇韻錦微微皺了皺眉。

程錚看了一下天花板,「我又不是被收養的小孩,我只有一個爸媽,一個家。」

蘇韻錦的反應是立刻翻身下床,不顧自己身上的無力感。

「我家又沒有鬼,你幹嗎嚇成這樣。」程錚沒好氣地按住她。

蘇韻錦嘆了口氣,「我得去醫院,我媽媽剛過世,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要去辦……對了……我叔叔呢?」

「都睡了一天了才想起你媽媽的事,要是真等著你的話,那也耽誤了。你就放心吧,地球沒有你一樣會轉。你叔叔在醫院已經把手續結清了,至於你媽媽……按照你叔叔的意思,先在省城的火葬場火化,後面的事等到一起回縣城再操辦。」

不知道是不是考慮到她喪母的心情,他說後面幾句話時語氣柔和了許多。

蘇韻錦低下頭,原來她都睡了那麼久。一覺醒來,媽媽就真的跟她永遠天人相隔了。

「叔叔現在在哪裡?」她問。

「先回去了,你一直發著高燒,在醫院躺了半天,我見你沒什麼事了,但一直迷迷糊糊的,就先把你接回我家休息。」

蘇韻錦用手捋了捋頭髮,「哦,這樣呀,那謝謝了,我看我還是先回去吧,你爸爸媽媽回來看見也不好。」

程錚語氣中頓時有幾分不悅,「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我爸媽你又不是沒有見過,他們會吃了你不成?」他見蘇韻錦不語,執意起身找鞋,才無可奈何地補了一句,「反正他們也不在家。」

「可我還是得儘快趕回去,叔叔已經很累了,我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推給他。」蘇韻錦盡量不讓程錚誤會她的意思。

「會有人幫他處理的。」

「能有誰?我妹妹還在上學……」

「你就是個勞碌的命!那也得吃過飯再走,我送你回去。」他的語氣不容反駁。

蘇韻錦不再跟他拗,從床上爬了起來,肚子確實有些餓了,沒有必要跟身體較勁。起來的過程中她留意看了一下整個房間,認識他那麼久,還是第一次來這裡。一看就知道是男性的居住空間,陳設並不繁複,收拾得還算乾淨,不過想來也絕非他的功勞。

說起來程錚是個挺簡單的人,不像一般有錢人家的孩子那樣極盡奢華,只要保持最基本的舒適,其餘的要求都不是很高,所以在他們當初那個蝸居里,兩人也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程錚把葯遞給她,她默默地就著剛才那杯水吞下,跟著他走出房間。餐廳里已經擺有飯菜和碗筷,程錚先坐下去,強調道:「先跟你說啊,陳阿姨回老家了,飯菜是樓下叫的外賣,你就將就著吃吧。」

蘇韻錦對吃的不像他那麼挑剔,聽見後也只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坐到他對面,拿起了碗筷。記憶中兩人單獨這樣面對面地吃飯的記憶遙遠得如同前生,她驚訝地發現桌上居然還有一碟素炒苦瓜。

「你不是最討厭吃這個?」

「偶爾吃吃對身體好。」程錚有些尷尬,「再說以前討厭的,現在就不能喜歡?」

蘇韻錦夾了一片苦瓜放到嘴裡,嚼了嚼,這苦瓜的味道比她吃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奇怪,其實你愛我不但苦,而且還咸。她強咽了下去,覺得不對,又再吃了一口,確定不是自己的情緒影響味覺。她想說點什麼,終究沒有說話,再把筷子伸向另一盤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嚼了幾下,很快給自己盛了碗湯,剛喝了一口,這次她沒有忍住,只得嘆了口氣,放下餐具,看著程錚,這傢伙居然什麼也沒動,用一種古怪的表情專註看著她。

「程錚,你去哪裡定的外賣?」

「樓下四川人開的『蜀地人家』,還可以吧?」他答得飛快,顯見早預料到她有此一問。「你得罪過他們的老闆或大廚?」

「我又沒病。幹嗎,不好吃嗎?」

「很難吃。」蘇韻錦難得這麼直接,她看著程錚自己吃了一口,然後低聲咒罵了一句。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就是『蜀地人家』的大廚?」蘇韻錦好像若無其事地說道。

程錚的臉立刻變得通紅,飛快地放下筷子,再奪下她手裡的碗,匆匆說道:「難吃就算了,我下樓再去買。」說完逃也似地跑回房間拿鑰匙。

蘇韻錦看著他倉皇的背影,低低地說了一句,「程錚,你這是何苦?」

他的背影僵在那裡,「我喜歡。」

蘇韻錦也站了起來,「其實,菜雖然難吃一點,但是我很高興。這還是頭一回吃到你煮的菜。」

程錚慢慢地轉過身,嘴裡不忘辯白:「其實都怪菜譜,我發誓我絕對嚴格按照程序和步驟去操作的……」

「廚房還有材料嗎,還是我去做吧。」

他指指廚房,忙不迭地點頭。

蘇韻錦站在廚房門口,瞠目結舌地看著狼藉不堪的廚房,「你確定這是一個人能折騰出來的場面?把你家廚房弄成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程錚大言不慚地說:「我演習了幾次。」

蘇韻錦在廚房裡忙碌,程錚倚在門框上看著她,一言不發。舊時的記憶一點點地回來。為了家務的問題他們不知道吵過多少回,他從來以為那是微不足道的事,可是自從她離開之後,他一直想再見面的時候要親手給她做一次飯,看著她滿足地吃下去。這些年他只學了一道素炒苦瓜,起初仍抗拒那個味道,想到她,慢慢的,嘴裡的苦澀也有了回甘。沒想到這次因為太過緊張,最拿手的菜里放了兩次鹽。蘇韻錦將雞蛋打進鍋里,感覺到有一雙手無聲無息地纏繞在她腰上,然後是他的呼吸,熱熱地在她身後。

「放手,程錚。」

「不可能。」

蘇韻錦不語。好像他們認識以來就在不斷地在重複這樣兩句話:

——程錚,放開。

——我不放。

可是他真正放開時,她比什麼都疼。

「不管你用什麼理由,我都不會再放開。」他的聲音在她肩上傳出,悶悶的。

「你再不放手,雞蛋就要煎糊了,你不餓嗎?」蘇韻錦無奈地笑。

「當然餓,但是我想吃的不是雞蛋。」他含糊的聲音從她頸窩處傳出。

「別這樣。」她微微偏開頭去。

程錚困惑地呢喃道:「為什麼不能這樣,你還是不要我嗎?」

蘇韻錦熄了火,放下手中的平底鍋,轉過臉面對著他,「你什麼時候學會下棋的?」

「你走了以後。」這次他很坦白,「我想體會一下坐在棋盤前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

「很悶,但最起碼可以培養一下我的耐心,你沒覺得我變了嗎?」

「沒覺得。」蘇韻錦看著悻悻然的程錚,遲疑地說,「你為什麼要改變?」

從不下廚的人硬要做出一桌菜,裡面偏偏還有他最不喜歡吃的東西,還有學圍棋,試著改變脾氣……他大可不必這樣為難自己。

程錚環著她的手動了動,過了好一陣才回答:「我想我以前可能不夠好。」

改變一個成年人的性格談何容易,他天生就是急脾氣,性格強硬,嘴巴壞,到現在還是這樣,但他動過改變的念頭,這是蘇韻錦從來沒有想過的。

其實她也一樣,這四年來她也嘗試著學會豁達和寬容、不那麼較真,不那麼敏感,試著在值得的人面前卸下心防。也許他們的改變都不太成功,可畢竟四年前的一場分離讓他們學會了審視自己。

「你還沒告訴我,你和鄭曉彤為什麼分手?」蘇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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