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過後,兩人靜靜相擁,直到汗水慢慢消散,韻錦才說:「程錚,你睡了嗎?我們能不能說說話?」
程錚含糊地「嗯」了一聲。
兩個人,相識了十一年,朝夕相處了近三年,他們分享過男女之間所有最親密的第一次,可是竟然從來沒有認真地靜下來交談,從來沒有問過對方最想要的是什麼。
開頭有些艱難,蘇韻錦想了一會兒才說道:「孩子兩個月的時候,他忽然讓我疼痛,其實在失血休克之前,我已經開始害怕我有可能失去他。他是當時我在這個世界上跟你最後的牽連,我不能沒有他,只要他平安,我願意用一切來換……可是終究沒有留得住。手術的過程里出了點小問題,後來醫生告訴我,以後我都不能再有孩子了。我躺在病床上,惟一的感覺就是恨你,因為我不知道應該怪誰,我必須找一種更強烈的感覺來代替絕望。所以我發誓,我再也不會等你了,我要忘了你。可是,當我重新見到你,我開始忘了我的誓言,你看,懲罰來了,我身邊重要的人,一個都留不住。」
程錚支起頭,看著她:「簡直笨蛋!如果是我讓你違背了誓言,那也是懲罰我,你說身邊的人一個也留不住,除非是我也死翹了。」
韻錦失笑:「還是胡說八道。程錚,我是個特別糟糕的人,我總以為自己知道自己要什麼,其實到頭來總發現自己錯了。」
「沒有人說過錯了不能再回頭,韻錦,我們從頭來過。」
「從頭來過?」韻錦有些失神,「四年前我們曾經那麼愛對方,結果呢?何況是現在……」
「可是那時你從來沒有給過我愛的安全感。從我第一次看到你,我一直在追,你一直在逃。我太緊張,你又太敏感,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好。」他翻過身,看著她,「我很笨,我的愛需要一個保證。」
韻錦用手撫著他脖子上的墜子:「你這樣不值得,我甚至不是個完整的女人。」
程錚故意上下打量她:「哪裡不完整,我覺得該有的都有啊。」看見韻錦不笑,他意識到這個笑話不好笑,這才道:「如果註定沒有孩子,那就讓我們相依為命。」
他貪婪埋首她的胸前:「就當我是你的孩子,只愛我,小媽媽……」
程錚在精力耗盡後沉沉睡去,直到感覺有雙手捏住他的臉,才呼痛醒來,他直覺地以為是韻錦,翻身想要攬住她,嘴裡嘟囔著:「再掐我咬你了。」
手空落在床單上,然後耳朵一陣疼,他聽到一個酷似老媽的聲音在說;「你這死孩子,毫不容易回來一趟,大白天的做什麼白日夢,還敢咬你老媽?」
程錚迅速彈了起來,看到章晉茵橫眉豎眼擰著他的耳朵立在床前,身邊那裡還有韻錦。他嚇得「霍」的一聲撥開老媽的手,拉起被子遮住全身赤裸的自己,脹紅著臉窘道:「那有這樣子不敲門就進來的?」
章晉茵嗤笑:「門都快拆下來了你都不知道。嘖嘖,還遮,你身上我哪裡沒看過?你說,大白天的你一個人在家脫光衣服睡覺幹嘛?」
程錚這才放下了一點心,看來老媽是沒有看見韻錦,他倒是無所謂,要是她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尷尬成怎樣。
「我熱,脫衣服你都管?」他無所顧及了,就開始耍橫。
章晉茵撇嘴走了出去:「大冬天的,熱也不用光屁股睡吧。」
程錚邊穿衣服邊看時間,他睡了大概三個小時,她會去了哪裡?回家的話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就走?系衣扣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好像少了什麼東西,一低頭,陪伴了他四年的海藍寶耳環不見了蹤影。
韻錦回到老家,媽媽的後事辦得還算順利,她們家親友不多,可是人既然去了,風不風光又有什麼區別。
叔叔說,韻錦的身體不好,讓她好好休息,別的事讓他去操持,他說得對,她真的累了。
出殯的前一天,她想起有些事情需要跟叔叔商量,叔叔在廚房裡打電話,韻錦穿著居家的拖鞋,走到廚房門口,他也沒有察覺。
叔叔是個淳樸直爽的人,通常他在客廳講電話,韻錦在客廳可以聽到八成,現在他壓低聲音,躲在角落裡,韻錦不得不感覺到奇怪。
「……對,基本上都籌備齊全了……哪裡,還是要謝謝你……醫院……多虧了你……她很好……她不知道……那孩子就是倔……」
韻錦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間。她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這麼多年了,她好像總是處在需要他援助的角色里,他幫她,卻又不敢讓她知道。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淡淡的苦澀夾著甘甜。她不會告訴程錚,其實那天在醫院裡,她曾經無意中見過他匆匆從腫瘤病房走過,然後當天下午,主任醫生就帶來了可以搬進單間病房的消息,他裝作若無其事,她也不去提起。
原來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是這樣的感覺。她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但是現在才明白,一個女人,撐得越久就越是疲憊,何必為了無謂的驕傲去捨棄她應得的關懷。他不是在施捨她,他是在愛她,在有些人面前她不需要堅強。
她終於可以釋然。
晚上,叔叔把她叫到客廳里,媽媽在時,他們繼父女之間雖然客氣,但始終都隔著層膜。
叔叔把一個小匣子推到她面前,說道:「韻錦,我知道你心裡從來沒有把我當作父親,但我一直希望你是我女兒。現在你媽媽不在了,這是她生前留下的一些遺物,理應交給你保管。你爸爸在時的那套學校的房改房,你媽媽也一直沒捨得賣。前些年,她把那套房子過戶到你的名下,它是你的,就當作你爸爸媽媽留給你的一點念想吧。」
韻錦沉默地將匣子打開,裡面是一些房契樣的紙頁,媽媽日常帶的一對耳環,兩張存摺,裡面錢也不多,總共幾千塊,最多的是舊相片,有爸爸在世時的合影,還有她從小到大的照片,那些照片大多已發黃,被摩挲得有了毛邊,這些已經是媽媽的全部。
韻錦沒有哭,她用手撫過那些舊照片,好像上面還有媽媽手心的溫度。
「您知道嗎,以前我怨過您,明知道媽媽後來跟您在一起是對的選擇,可是我還是忘不了爸爸,我怨您分走了原本只屬於我和爸爸的愛,也開始故意冷落媽媽……我不是個好的女兒,可能也沒有辦法真正叫你一聲爸爸,但是有一句話還是得說:這些年,多虧了有您。媽媽在不在,您都是我的親人。」
韻錦說完,年過半百的男人在她面前流淚了。
媽媽的後事辦完後,韻錦去了趟鄉下老家,這也是爸爸插隊時和媽媽相遇相愛的地方,韻錦走過這裡每一寸的土地,都似乎可以想像爸爸和媽媽也曾在這裡經過。他們終於在天上團聚了。
鄉里還有她母系一邊的親戚。韻錦這次住在堂舅家,雖說是遠親,可包括堂舅媽在內的一家都對她相當熱情,也沒有忌諱她有孝在身。韻錦住了幾天,每天睡一個懶覺,堂叔從地里回來之後,就跟她在棋盤上過幾招,印象中,她二十八年來都沒有過這樣悠閑愜意的日子。
假期的最後一天,她搬了張躺椅在曬穀場上,冬天裡的陽光曬得人周身舒泰,一本在從廣東打工回來的堂表妹床上找見的言情小說看到一半,一絲倦意就爬了上來。韻錦把小說蓋在小腹上,懶洋洋地閉上了眼睛。
小說里,有錢的男主永遠有個刻薄的母親,推了一張支票到懷孕的女主角面前,說:「你不就是為了這個嗎?錢給你,放過我兒子。」
那天她從程錚身邊起來,收拾好自己和狼藉的卧室、廚房,剛走出門口不遠,就遇上了歸來的章晉茵,跟小說里完全一樣,章晉茵將她請到自己的車上「閑聊」了幾句。
她第一句話便說:「韻錦,我曾經以為你會是我的兒媳……」
其實在整個談話過程中,韻錦都沉默,章晉茵也並不咄咄逼人,良好的教養讓她在一些話題上點到即止,充分顧及到了韻錦的感受。可韻錦知道,她和徐致衡的一段往事,還有她的不孕,對方完全知情,這毫不奇怪,一個圈子能有多大,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章晉茵是這樣強勢的一個人。
「我只是個平凡的母親,希望你諒解。」章晉茵嘆息。
韻錦只笑:「您沒有什麼需要我諒解的,因為這些都是事實,我明白您的意思。」她甚至心裡感激章晉茵沒有給她錢,否則她會更加難堪。
「其實我並不是逼你離開程錚,我生的兒子我知道,他是個傻孩子,認定的東西從來就不回頭。可是韻錦,就算我們可以不介意這四年里你的事情,不介意有沒有孩子,但你也看到了,你們在一起過,可是並沒有讓對方幸福。我希望我兒子過得好,所以,我只問你,你能保證給他幸福嗎?」
韻錦沉吟,然後抬起頭來:「我不能。」
就在韻錦在陽光下幾乎要睡去的時候,有人將她放在腹上的小說拿了起來,怪腔怪調地讀著書名:「……《惡少的甜心》……嘖嘖,蘇韻錦,叫我說你什麼好,你跑到這裡,就為了鑽研這種健康營養的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