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世間好物不堅牢

司徒玦在父母家停留的時間遠比她預期中要長,趕至跟吳江約好的晚餐地點已經遲了一小會。按照吳江先前電話里告訴她的桌號一路找過去,位置是吳先生訂的沒錯,但座上卻空無一人。

他明明說自己已經到了,就等著她過來。司徒玦獨自坐下等了一會,百無聊賴,便拿起電話給吳江打過去。電話剛接通,諾基亞的經典鈴聲就在不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沒響幾聲嘎然而止。

司徒玦看著自己手中同時也被掛斷了的電話,頓時心生疑惑,她從來就不是一個相信巧合的人,而吳江與她認識多年,兩人之間始終坦誠相對,鮮少有值得避諱之事,於是當下便站起身來尋聲去察看。

聲音的來源是十幾步開外用屏風相隔的一個角落,司徒玦剛繞過去時正好與匆匆從屏風後走出來的吳江迎面遇上。看到她的那一刻,吳江臉色微微一變。

「你怎麼回事?」司徒玦納悶地問。

「沒什麼,遇上了熟人,打個招呼。」吳江走到司徒玦身邊,拍了拍她的手臂,便半推著她往回走,一邊笑道:「不是說還在市區那邊堵著嗎,那麼快就到了?」

看他的模樣似乎是不願她在此地久留,急著領她離開,這絕非吳江一貫的做派。司徒玦心中警鈴大作,但畢竟彼此都是成年人,她更知道好朋友也得為對方留個餘地,正待轉身,卻仍是來不及,屏風後的另一人已經出現在她視線的餘光里。

平心而論,她並沒有立刻認出來人,第一眼只覺得不像照片里曾見過的未來吳太太,而是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子,身材纖細,衣著精緻,然而那女子看她的眼神和吳江的態度很快讓她心中有了答案。

譚少城。

不知道該說是荒唐還是幸運,當年覺得化了灰都認得的一個人,竟也在記憶里慢慢模糊了。

「果然是你,司徒,我正在猜吳江為了誰非得這樣迴避。」譚少城臉上寫著意外,含笑走近。

司徒玦卻輕輕去掙吳江的手,並給了他一個既責難又難以理解的眼神。

「你這算什麼?」

吳江顯然早已對這樣的局面有所預料,所以他之前放在司徒手臂上的手才抓得那樣緊,好像唯恐一鬆開,就會落入難以收拾的境地。

司徒的心思他當然意會,既然已經這樣,他索性對著司徒攤了攤說,說道:「我也沒料到在這裡遇上了,你難道還不知道我,之所以避著你,是因為我不小心壞了胃口,總不能讓你也重蹈覆轍。」

他的聲音很輕,恰好三人都能夠聽得清清楚楚。

司徒玦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也不看那女子,只是似笑非笑地對吳江說道:「難道你不知道蒼蠅來了就應該趕,越迴避只會越壞了胃口。」

譚少城靜靜地聽他們旁若無人的暗諷,竟也不惱,垂首將一縷髮絲攏至耳後,仍是笑臉不改,「何必呢,司徒,大家相識一場,據我所知,你許多年都沒有回來了吧,怎麼也不打聲招呼,大家正好聚聚,何必那麼見外?」

司徒玦說道:「話不投機半句多,我這次回來的時間不長,最怕浪費。」

「本來只是打算給明天的新郎官送份新婚禮物,實在沒想到會遇上你,這不就是我們的緣分嗎。你現在過得好不好?會不會跟吳大醫生一樣好事近了……」譚少城說到一半又微笑起來,「不過,像你這樣條件,在國外也不愁找不到好的,只怕不肯那麼快定下來吧。」

既然對方那麼有談興,司徒玦也不怕奉陪到底,她巧笑倩兮地細細看了譚少城一眼,順著對方的話說道:「妝畫得很漂亮,咋一看我都認不出來了,難怪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聽你話里的意思,想必是找到了好的,準備定了下了?恭喜恭喜,不知道那家少爺小開有這樣識人的好眼力。」

譚少城答非所問,微笑著說;「你應該聽說我現在在E.G任職吧,我們又是同行了。大後天的研討會上也少不得見面,到時大家多多交流。」

E.G司徒玦是知道的,那也是業內叫得上名號的大醫藥公司,大股東是某東南亞華僑,聽說如今在國內市場相當活躍。

她直言自己的意外,「E.G是久聞大名,不過說實話我也是剛聽你說起,才得知你如今在那裡高就,不知道你怎麼就覺得我應該知情?」

譚少城聞言不由得有些狼狽,她的視線掠過吳江,吳江一臉淡漠。她於是也收起了笑容,悠悠道:「司徒,我知道你心裡對我還有芥蒂,不過命運就是喜歡把我們放在一起,要說不是冤家不聚頭,我也沒有辦法。」她說著自嘲地笑了笑,「我們也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應該知道,從認識的那一天起,我一直都在羨慕你,你什麼都比我好,家世、學業、容貌,甚至是感情。大家都圍著你轉,大家都喜歡你,而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你就像我是我前面迎風招展的一面旗幟,我一直在你身後追趕,你一天不倒,我就一天不能停止往前沖。或許你覺得你栽了一個跟頭非常委屈,可你想過沒有,就算這樣,你輕輕鬆鬆就擁有的今天,我卻花了十幾年,才能跟你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司徒玦只覺得匪夷所思,「我從沒有想過要跟你比。」

「但那並不代表我沒有想過。」譚少城挑眉答道。這是一個司徒玦非常熟悉的表情,也過去那個安靜內斂的譚少城身上從未有過的張揚。司徒玦忽然有些明白了譚少城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似曾相似從何而來,她說話的語氣,眉宇間的神態,頭髮的樣式,衣著的風格都那麼像曾經的司徒玦,就連她身上的香水,也是司徒玦當年最喜愛的味道。要怎樣的堅毅才能讓一個女孩子始終不懈的去追趕她心中的那面旗幟,直到她相信那面旗幟終於被她踩到在腳下。至少在眼前的譚少城看來,她終於可以站在一個平等甚至超越的地平線上跟昔日的「旗幟」對話,這是屬於譚少城的驕傲。無怪乎意外的重逢,她非但沒有半點迴避,眼裡還全是光芒。她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司徒玦搖頭,「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我說我從沒有想過要跟你比,是因為跟你這樣的人比,會讓我覺得非常非常的恥辱。」

她說得字字清晰。從始至終顯得從容而冷靜,自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譚少城在這一句話下終於難以支撐地變了顏色。就是這樣的司徒玦,咄咄逼人,傲氣張揚,曾讓她咬著牙恨得輾轉難眠,卻也曾讓她嫉妒到不能自已。

譚少城恨著司徒玦,也恨著盼望成為司徒玦的自己。她那麼努力地擁有了今天,別人眼裡的她自信、果敢、聰明、美麗,可這苦心經營維持的一切在司徒玦骨子裡透出來的鄙夷下,瞬間土崩瓦解,就像是個打回原形的醜陋鴨子。

譚少城按捺著那一口氣,調整著自己變得急促的呼吸,「你還是那麼欺人太甚。司徒玦,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因為我沒有像你那樣含著金鑰出生,可是……」

「又錯了。」司徒玦打斷了她聲調都變得不穩的一句話,「你的出生從來就沒有改變過,可是我卻越來越看不起你,那麼看起來也不是因為你生在了怎麼樣的家庭。」

一直沉默的吳江這時也開了口:「少城,我勸你別老拿你的身世說事,生出來比你窮的人比比皆是,但未必人人都跟你一樣有手段。過去的事再提也沒有意義,其實當初你已經贏了,你還想怎麼樣。別到頭來才發現最看不起你出生的人其實是你自己。」

「你真覺得我贏了嗎?」譚少城苦澀一笑,「既然話說到這份上,再往下也沒有什麼意義。」她看向司徒玦,「你討厭我沒關係,不過我最後憑良心說一句,起雲對你是什麼心思你是知道的,就當錯全在我,你讓他好過一點行不行?」

司徒玦冷冷道:「這就跟你沒有關係了,我是討厭你,可唯獨在這件事上,我恨的不是你,因為你是別人,而我不會原諒他,因為他是姚起雲。」

譚少城從他們身邊擦身走過,最後離開前對吳江輕聲說了句,「新婚快樂,希望你喜歡我的禮物。」

吳江和司徒玦這才回到餐桌的位置,時間已經很晚,但兩人已無吃飯的興緻,隨便點了些簡餐。吳江坐在司徒玦對面,在燈光下才看清她臉上的異樣。

「你的臉怎麼了?回趟家怎麼就弄成這樣……又是你爸打的?」

司徒玦來之前找了個地方,費了好些時間才用妝容把臉上的紅腫遮蓋得沒有那麼可怕,誰知還是被人一眼識穿,只能苦笑,牽動了疼處,嘴裡「嘶嘶」有聲。

「我說你爸那脾氣怎麼還那麼爆?你也是,難得回去,就不能收斂點,凡事聽著不吱聲就好,哪至於受皮肉之苦?」

「不吱聲,不吱聲他們就把我當成廢品一樣賣了。」

「嗯……你不會告訴我你爸媽看中的廢品站是姚起雲吧。」吳江笑道。

司徒玦沮喪地說:「這個笑話不好笑。」

「真鐵了心不肯原諒?」吳江認真地問。

司徒玦看著他問道:「假如你是我,你會嗎?」

吳江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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