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常思仙仗過崆峒

發獃永遠只是表象,每個發獃的人都有心事。

呆發得越厲害,心事就越沉重。

李玄的心事就是想逃走。

摩雲大會進展到了第六日,仍沒有人來理李玄,李玄感到更加無聊,所以他一定要逃走,起碼要等這場大會開完,正式開學的時候再回來。

所以發獃只是表象,李玄在仔細地觀察著每一個人。

書院很大,幾乎佔據了整座太乙峰,峰頂是紫極老人的居所,那道紫氣就從居所扶搖而上,在離峰頂三十三丈處化為六道紫芒貫下,分接於摩雲書院的東極、西極、南極、北極,以及摩雲大會所在的太辰院和後山的逍遙頂。

六道紫芒之間以極淡的紫氣連接著,見過紫極老人與雪隱上人一戰的李玄自然知道,這看似微弱的紫氣絕不簡單,他想從紫氣中通過而不驚動紫極老人的可能性不是近乎於零,而就等於零。

何況六道紫芒所聚之處,分別是太辰院的大周天太皓天元鼎,逍遙頂的九極定乾旌,以及東南西北的四座青、白、赤、玄神龍雕像。

太皓天元鼎據說能容納周天星辰,中間藏著天道最初的元光,與天廛星度遙相呼應,震懾天下萬妖。

九極定乾旌高几十丈,終年雲霧繚繞,不見真面目。終南山上山風強勁,卻也無法吹開這片雲霧。九極定乾旌相傳有移山換海之能,一旦舞動則天為之掀,地為之覆,威力強到不可思議。是以群魔都不敢來犯,也只有像雪隱上人、大日至尊者這樣的老魔,才敢貿然前來,語氣也極為客氣,不敢公然作對。

那滿天紫氣與這兩道神物相連,又豈會尋常?那四座神龍雕像看去雖只是普通的石頭,但李玄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它們來歷必定不凡。

紫光紫芒紫氣將摩雲書院籠罩得嚴絲合縫的,李玄又如何偷跑得了?挖地洞?李玄只試了一下,就放棄了。

山上全是大石,別說是李玄,就算是謝雲石,也無法生生挖出一條通道來。

也許是蒼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李玄瞅到了機會。

這個機會就是廚子。

雖然摩雲書院中不需要食物,吃的都是據說為神仙所享的雲泥,但總需要水的。雲泥要變化出各種各樣的品相、味道,沒有水絕不行。而雲泥又對水的要求極高,只有旁邊圭峰山上的那眼鹿生泉,才可將雲泥調製得如雲入口,不留半點渣滓。

所以,每天大清早,摩雲書院中的廚子都要趁山嵐還未散盡之時,挑著兩口巨缸,開門到鹿生泉去取水。不得不說,摩雲書院真是天下第一書院,就連廚子都是一身武功,那大缸怕不有百多斤重,挑起來健步如飛,走山越嶺,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廚房那口更大的缸灌滿。

這,便是李玄逃出去的最好的機會,辦法就是隱在水缸里,由廚子阿長挑出書院。只要一出書院,李玄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但李玄怎麼都是個大人了,起碼也有一百一二十斤重,阿長不是阿獃,怎麼可能多了一百多斤而不知呢?

這一點,李玄也早就借著發獃的時候觀察好了。摩雲書院雖然食只雲泥,但並不禁酒,只是夠資格喝酒的人並不多。所以,每次掃地的泰伯醉醺醺地在夕陽下享受他那壺例定的美酒時,阿長就只有大吞口水。

這就是契機。

李玄花了半天的時間,就跟泰伯混熟了,拿到了大半壺酒。泰伯愛酒如命,本來一滴都不肯給別人的。只是他實在太老了,三口酒入肚之後,就根本分不清楚酒跟水的味道。

而阿長雖然也喜歡喝酒,但酒量實在不行,大半壺酒下肚,舌頭就大了起來,一個勁地拉著李玄比力氣。李玄特地選了個四更天送上這壺酒,所以,當阿長挑著兩個巨大的水缸出門的時候,他一點都沒發覺水缸忽然重了。

何況他早就在李玄面前誇下了海口,就算這兩口缸有千斤重,他也一樣挑了滿山遍嶺地跑。所以就算覺得重了,也不過當是老天聽到了他的吹牛而已。

等風將山嵐吹散之後,終南山的半山腰上,響起了一陣得意忘形的大笑:「糟老頭!你是困不住我的!我李玄出來啦!」

李玄威風凜凜地站在懸崖盡頭,一手指天,弓腿叉腰,趾高氣揚地發出了這樣的宣言。

這實在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越院行動,它成功了!從此,天還是那麼高,海還是那麼闊,足夠李玄飛啊飛,游啊游。

只是他沒想到,他多姿多彩的越院生活,會有一個極為香艷的開頭。

李玄的狂笑跟豪氣的造型維持著,一秒,兩秒……他心滿意足地剛想撤回這個架勢,突然,半空中響起了一聲驚呼。

李玄驚訝地抬起頭來,就見一個黑點正從遙遠的天空中閃了過來。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愣愣地看著。等他看清楚那是個人的時候,已來不及躲閃,那人轟隆一聲砸在了他身上。

這一下砸得李玄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挪了位子。他所有的興奮跟快意全都被砸成了怒火,但卻發不出來,因為這一下幾乎將他砸了個半死。

幸好他沒有站在懸崖最邊上,那人是斜著墜下的,這一砸,兩人一齊滾進了旁邊的樹林中,落葉很厚,大大減小了衝擊力。

若不然,這一下就會將李玄砸死。

李玄惱火之極,忽然,一個柔柔的聲音響起:「你……你沒有事吧?」

這聲音才入耳,李玄被砸得渾渾噩噩的腦袋瓜不由得一清:咦?什麼聲音這麼好聽?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伸了出去,神差鬼使地抓住了那人的小手。這是一隻多麼滑膩的小手啊,這又要需要多少經驗才能夠憑藉聲音就準確地判斷出手的位置?

李玄虛弱地道:「我……我不行了,你摸摸我的心臟,看它還跳不跳?」

他抓著那隻柔若無骨,細膩柔滑的小手,向自己的心口按去。那隻手宛如剛剝出的新筍,纖細,帶著點涼意,似是春風從李玄的指尖一直吹進了他的心房。他滿足地嘆了口氣。

他並沒有睜開眼睛,他決定要一步一步來,細細地享受這飛來的艷福。畢竟,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這天外飛禍。

但跑步向前的命運卻容不得他如此逍遙地倚紅偎翠。一道銳風從天而降,奪然聲響,直插在李玄腦際,若是再向左多偏一分,就會貫穿他的頭顱。跟著銳嘶之聲嘯天而起,狂風怒卷一樣轟下。

李玄再也顧不得安享艷福,急忙跳了起來。他的眼睛,也不得不睜開。

這一睜開,他幾乎暈了過去。

他本來想著這個世界開滿香香的花,塗滿艷艷的色,但現世跟理想的差距是如此的遠,遠到他絕不想睜開眼睛!

漫天急繞著的,是一隻只頭骨,一朵慘綠的火焰幽幽地盛放在腦顱之中,就宛如一盞盞妖異的燈籠,懸掛在天際。但這燈籠卻是如此可怕,李玄的目光才落在它們身上,它們就彷彿受了什麼刺激般,腔內綠火倏然漲大,捲起漫天腥風,向李玄轟卷而來。

一縷尖嘯自它們一開一合的口中發出,隱約之間,似是在呼喊著李玄的名字。李玄頓覺心旌搖搖,那呼聲似乎極為親切,讓他忍不住就想回答。但殘存的理智清晰地告訴他,一旦回答了,就必定會有非常糟糕的事情發生。

李玄忽然想起了什麼,閃電般扭頭旁觀。果然,不出他所料,方才插在他腦際的那道銳風,也是一隻含著綠炎的頭骨。那頭骨見李玄發現了他,詭秘地咧嘴一笑,大嘴忽然張開,向李玄猛咬了過來。

李玄一聲大叫,慌忙跳起逃跑。但他忘了他身上還壓著那位從天而降的少女,這一下兩人頓時滾在了一起,乒乒乓乓地撞在樹榦上,向林中滾去。

陰風凄慘,天地灰暗,那些頭骨發出震天價的嘶嘯,密密麻麻地向林中搶去。李玄拉著那少女,急匆匆地一陣狂奔,借著林木的遮蔽,一時那些魔火靈骨也沒找到他們。

李玄這才舒了口氣,轉頭向那少女看去。

嗯,天上掉的不是隕石么,什麼時候也會掉落這麼俏麗的小姑娘?

李玄深深嘆了口氣,若是被這麼好看的小姑娘砸,那麼一天砸上一次也無所謂,只要不砸死就行。他一面亂七八糟地想著,臉上也掛著亂七八糟的笑容。就差沒有銜著狗尾巴草了。

不過那少女的確美極,早上的陽光透過濃密的林梢樹葉,將綠意籠在她身上,她就仿如一朵剛含苞的花,微微的似乎還帶著清涼花露。風吹過,她俏生生地站在那裡,似乎風稍微大一點,她就會凌風飛舉,飄然而去。

她的鬢角插著一朵小小的玉花,將她的秀髮攏了起來,顯出半邊笑靨來,宛如粉妝玉琢一般,清媚婉轉,當真如山中的仙子,花下的精靈。尤其是她的鼻子,小巧玲瓏,輕輕皺起,當真是可愛極了。她仰面盯著天上飛來飛去的靈骨,微帶驚容,無暇注意李玄。

不知怎的,李玄心中忽然湧起了一絲奇怪的感覺,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少女一般

這感覺彷彿貓爪一般,一下一下抓著他的心房,抓得他心癢難搔,偏生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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