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那麼寂靜。
李玄跟隨著蘇猶憐,亦步亦趨。
他就像是個影子,又像是驚恐的孩子,不肯離開大人半步。
這幾日,蘇猶憐對他無微不至地呵護著。
他會時常做噩夢,失控地尖叫起來。蘇猶憐只好將他安置在自己的冰屋中,執著他的手,看他安睡。
然後,他才能平靜。睡著的時候,偶爾嘴角會浮現出一絲笑意。
一旦他醒來,他就會跟隨著蘇猶憐,無論她走到哪裡,他都會跟隨著。生恐離開她半步。
三日過去了。
終於過去了。
而暗之太初四寶,也都集齊了。一切希冀的,都已達到。
應該歡喜才是。
蘇猶憐拉起他的手,向禁天之峰走去。
雪,化成一隻只翅膀,托著她自平地升到天空。
可以隨意出入聖殿,那是龍皇對她的縱容。
當她踏足於禁天之峰上,藍色的宮殿就矗立在面前時,她的腳步忽然停頓。
清冷的月色將禁天之峰籠住,那是一輪巨大的、銀白色的圓月,禁天之峰就如一段湛藍的影,突兀在它之中,形成一幅對比鮮明的影畫。
月光皎潔,禁天之峰上彷彿流動著透明的銀色,人行其上,如在銀液光海中。
就像是一尾魚,一低頭,就可以看清楚自己的肺腑。
所有的陰謀與卑鄙全都無所遁形。
蘇猶憐猶豫了一下,方才踏入這片月海。
湛藍色的幕幔,在銀之光月海中飄搖著,宛如沉在海底的帆。
蘇猶憐停住腳步。
目光,從這裡穿進去,就能看到該看到的一切了。
石星御,宛如一座石雕,矗立在大殿的正中央。
滿殿月光,透過壘成聖殿的巨冰,顯得更為飄渺,縈繞在石星御身周,散淡成極為輕薄的月之雲。石星御的手抬起,撫摸在一尊冰像之上。
滿殿冰像,全都掙脫了幕幔的遮蔽,簇擁在石星御的身周。
它們尚未雕刻的臉,是一片空白,靜靜地面對著石星御。
彷彿,是一千年的凝望,早已忘記了那人容顏。
石星御抬起手,似乎隔著虛空,輕輕撫摸著那些冰冷的曲線,無比溫柔。
他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所有的冰像突然炸裂。
炸裂聲組成悠長綿漫的太息,回蕩在聖殿中。冰像散碎成漫天晶瑩的碎屑,所有的景象都不在。
石星御仰面,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風華若神的臉,沐浴著天地初生時的寧靜。
一縷笑意攀爬上了他的眉間。
岩石,堅冰,在這縷笑意下碎裂。
禁天之峰低低轟響著,似乎亦不能承受。
「從今而後,我不再需要諸位的陪伴。」
蘇猶憐踉蹌後退。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住所的。
她看到了什麼?
那是刻骨的相思,是即將獲得的喜悅。那是愛情來臨之前的甜蜜,是陰霾中透出的第一縷陽光。
或許他真的是魔,但這縷笑,卻是如此動人,透著神一般的光輝。
即使是神,也無法像他一樣,綻放出如此執著的笑。
連輪迴都擋不住。
蘇猶憐掩著面,她無法面對這縷笑容。
因為她即將親手打破這份希冀,將喜悅化為絕望,將愛情碾為別離。
她,將親手將石星御送入地獄,將這個不可一世的王者永遠封鎖。
她能,只有她能,因為她掌握了這個人的致命弱點。
那是九靈兒送給她的最後的禮物。
然後,她的愛情將得到延續,直至天荒地老。
用一位王者的隕落,來換取自己的幸福。可以么?
蘇猶憐心中幾乎滴出血來。
那是多麼的不公平啊。
就像一千年前,她所承受的一樣。欺騙、罪惡、傷害。而今,她卻在毫不吝惜地施加在他身上。
李玄輕輕蹙起了眉頭。
他似乎感受到了蘇猶憐心中的痛苦。
有沒有一個人,他會安靜地陪著你,當你傷心時他就流淚,當你流淚時他就心痛?
有沒有?
他走上前來,輕輕執起蘇猶憐的手。
他依舊是那麼寧靜,寧靜得不像是李玄。
蘇猶憐大哭了起來。她緊緊抱著李玄,彷彿一旦鬆開,她就會永遠失去他。
為什麼,要讓她面臨這樣的抉擇呢?
這是多麼的不公啊。
李玄將她攬在懷裡,承載著她的心痛。
他的面容,仍然那麼平靜。心空了之後,便無法感受任何悲傷。
蘇猶憐仰起頭,將淚水在自己臉上恣意流淌。
她死死握住李玄的手,指甲幾乎陷入了他的血肉。
李玄面容平靜,一如以往。
蘇猶憐忽然緊緊地抱住他,她抽搐一般地問:「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想起我啊?」
她嘶喊著,感受到無盡的孤獨。
一滴淚,慢慢自李玄的眼角沁出,滴落。他的臉色,仍然那麼平靜,彷彿是個孩子。
他伸出手,顫抖著,為蘇猶憐抹去那滴淚。
一言不發。
蘇猶憐慢慢平靜下來。她的面容,也漸漸冰冷。
命運,只會掌握在自己手中,她無法掌握別人的命運,她只能儘力去衛護自己的愛情。
是的,她是一隻卑微的雪妖,只能衛護自己的愛情。
「開始吧。」
命運,帶著車輪的轟響,碾過蒼藍之天際。
蘇猶憐割開手腕,蘸著流淌的鮮血,輕輕畫下一筆。
要用虔誠與犧牲,才能布下最好的五行定元陣。一筆筆,勾出一條條複雜的線條,鐫上一個個靈動的符文。
將她的修為透進去,五行定元陣就如同活了一樣,跟她一起呼吸著。
那是她親手布下的五行定元陣。
封鎖一段真愛,封鎖一段傳奇。
也封鎖所有的因緣。
雪緩緩下著,隕落在這片永遠晴朗的禁天之峰上。
這一日,大唐欽天監記載:
天變。
李玄靜靜地蹲在一邊,靜靜地看著蘇猶憐蘸著自己的血,畫著那玄妙的陣法。看著她將一件件暗之秘寶擺在陣法之上,看著她念著繁複深奧的咒文。
龍鼎血華,泥犁盤,雪天鋒,還有李玄體內的清涼鑰。
他靜靜地看著蘇猶憐。
這一刻,他在思念誰?
幽藍的帷幕挑開,宛如神明斬開了滄海,歲月撕碎了年華。
石星御靜靜地自幕幔深處走出。藍色的長袍似乎是嶄新的,隱綉著龍紋。他的面容,也是一片寧靜。只有在眸子的最深處,才能看到一絲跳動的喜悅與希冀。
蘇猶憐銳敏地注意到,今天的石星御,身上缺少了威嚴。
他不再咄咄逼人,如劍一般森冷。
——是為了迎接九靈兒的降臨么?
蘇猶憐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楚。
這一刻,她竟不忍心去想石星御那張失望的臉。
石星御看著她:「開始吧。」
——他等不及了么?
他若知道來臨的是失望,是欺騙,他會怎麼做?
他還會這麼期待么?
蘇猶憐嘴角忍不住挑起了一絲冷笑。多麼讓人厭棄的命運啊。
石星御有些奇怪的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停止。
蘇猶憐冷冷道:「若是失敗了呢?」
石星御一怔。
——若是失敗了呢?
蘇猶憐聲音彷彿是一根針,尖銳地刺進石星御的心裡。
「若是找不到九靈兒的魂魄呢?」
「怎麼會找不到?」
一直風儀溫文的石星御突然變得有些粗暴起來,打斷了蘇猶憐的話。
「五行定元陣怎會出錯?」
「暗之四寶怎會出錯?」
他冷冷盯著蘇猶憐,雙眸中透出一絲殘刻。
「絕不能出錯,絕不能!」
蘇猶憐迎接著他的目光,宛如一朵秋花,迎接著萬里風霜。
她,沒有絲毫的退卻。
「好。」
她淡淡回答了一聲,將指上的鮮血,灑在手中那古老的捲軸上。
捲軸彷彿有了生命一般,急速地將鮮血吸干。一聲悶啞的呼嘯聲傳了出來,捲軸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猛然掙脫了蘇猶憐的掌握,飛到五行定元陣上面。
捲軸上飛起一道道鮮紅晶亮的血光,凌空組成一個小小的光之五行定元陣,然後慢慢降落,光之陣不斷漲大,終於與地面上繪出的陣圖融合成一片,亮光不斷自陣圖中騰起,將整座聖殿都映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