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鳳城何處有花枝

李玄愁眉苦臉地躺在床上,想著這事該怎麼辦。

頭痛啊頭痛。惹上龍穆這個棘手的敵人,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該如何處理這條八寶猁圍巾,又如何找出夢魔呢?

兩件事都足夠殺死李玄全部的智慧。

突然,他的門被「哐」的一聲踹了開。崔藹然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厲聲道:「你害死了我三妹,你要償命!你要償命!」

李玄見她兩眼血紅,面容憔悴,腮邊還掛著兩道淚痕,不由得大吃一驚,從床上跳了下來:「崔小妹怎麼了?」

崔藹然大哭道:「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李玄連聲問道:「她怎麼了?不是說七七四十九天之後才會……」

崔藹然厲聲道:「雖然沒死,但也差不多了!」

聽到說崔翩然沒死,李玄長出了一口氣,嘟囔道:「嚇死我了。」

崔藹然拉著他,向女生宿舍狂奔。砰的一聲踹開房門,就見崔嫣然在守在崔翩然床前失聲痛哭。李玄湊上前去一看,一顆心筆直沉了下去。

崔翩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不再分眼白眼黑,而變成了一片白色。玉一般的白色。她的膚色也變得微透明,映著太陽,發出淡淡的微光。李玄甚至能夠感受到,她正在緩慢地變化,變化成一塊冰冷的玉雕。

他急忙伸手一探,崔翩然還有呼吸,只是極為微弱,而且在一點一點減少。看來不必七七四十九天,她就會完全化為玉。

這難道就是失去魂魄後的可怕變化么?

看到這詭異的情景,李玄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崔藹然哭道:「都是你害的!這可怎麼辦?」

李玄叫道:「你問我怎麼辦?我能有什麼辦法?你們崔家不是號稱名門望族么?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

崔藹然眼睛亮了一下,道:「我四叔崔顥正在長安,他精通醫術,或許會有辦法。我休書一封,發給四叔,你趕緊找輛馬車,我們去長安找四叔去!」

李玄怪叫道:「為什麼要我去?」

崔藹然怒道:「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這條命現在就拼給你!」

殺氣從她嬌小的身軀里散發,凜然逼視著李玄。面對著這位誓死要守護自己妹妹的大姊,李玄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戰勝。他只好投降:「好吧,我去。」

他去山下找阿長借了一輛大車,不過沒有馬。他只好自己拉著這輛大車,來到書院里。正好看到崔藹然寫好了書信,用信鴿發出。兩人將崔翩然抬上大車,崔藹然囑咐崔嫣然在書院耐心等候,坐上大車,揮起鞭子,趕著李玄上路。

李玄萬般無奈,只好低頭拉車。

他不單成了苦力,而且成了馬。沒辦法,誰叫他跟夢魔有著扯不清的關係呢?夢魔的債,只能由他來償。

兩人一拉一趕,大車載著崔翩然,走在終南山下的大路上,向長安走去。

怎麼這麼熱呢?李玄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明明秋涼的天氣,怎麼走了一陣子後就熱上這麼樣?他頭髮暈,腳發飄,汗出如漿。他大叫道:「我肯定是中暑了,我要休息一下!」

崔藹然狠狠一鞭子抽在他脊樑上,根本不理睬他的抱怨。李玄咴咴一聲叫,甩開四隻蹄子一陣奔跑。

前面一陣煙塵暴起,七八個人騎著高頭大馬向這邊奔了過來。

崔翩然忽然喜道:「四叔!」

她站起身來,拚命揮手。那一行人也看到了她,紛紛煞住駿馬。當中一人跳下馬來,叫道:「是長女翩然么?」

崔翩然喜道:「是我!」

旁邊的幾匹馬突然圍了上來,唰唰幾聲響,馬上騎士抽出雪亮的寶刀來,指向崔翩然。崔翩然怒道:「我乃清河崔氏長女,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崔顥催馬走上前來,嘆道:「長女,你千萬不要抵抗,他們是太子的人。」

崔藹然怒道:「太子怎麼了?咱們清河崔氏乃當世第一豪門,他敢怎樣?」

崔顥湊上來,低聲對崔藹然說了幾句話。

崔藹然的臉色立即變了,顫聲道:「他……他都知道了?」

崔顥長嘆道:「你在書院惹下如此大禍,株連及家門。太子為怕此事泄露,決定對清河崔氏斬盡殺絕。你父母及爺爺已被帶到法場,今日下午就要問斬。你快隨我們去,還可以見最後一面。」

崔藹然一聽,大哭了起來。那幾名騎士將大車押住,擒住崔藹然,帶上鐐銬。李玄正要開溜,哪知那些一把屠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李玄大呼小叫的,辯稱自己跟崔家一點關係都沒有,但騎士們哪裡肯信?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將李玄也帶上鐐銬鎖住了。

幾人被押著,向長安走去。崔藹然一路上只是哭,李玄問她究竟是為什麼,崔藹然不由得大怒起來,厲聲道:「還不是你,非要我們看……」

崔顥急忙咳嗽一聲,崔藹然急忙住口,不再說話。一行人默默不語,走了兩個多時辰,進入了長安城中。那長安城真是好氣派、好繁華,李玄眼睛都用不過來了。他有心多看看,但被騎士們一陣拳打腳踢,押到了法場上。

崔藹然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叫,李玄抬頭,只見法場上黑壓壓地跪著幾百人,全都身穿黑色囚衣,臉色枯槁。當先一人面容清矍,見崔藹然到來,長嘆一聲道:「孩子……」

崔藹然甩開騎士,奔到那人面前,哭叫道:「父親大人,是女兒害了你們……」

那人搖頭道:「不關你的事。大唐文武鼎盛,咱們崔家早就成了絆腳石。就算沒有這件事,也免不了上斷頭台。所幸我最後還能再見你一面。」

父女正在敘舊,只聽一人厲聲喝道:「犯人已經全部帶到,開始行刑!」

隨著呼喊,一名精壯剽悍的劊子手怒喝著站了出來,手起刀落,一刀將崔顥的人頭斬落在地!那人頭骨碌骨碌地滾到崔藹然身前,崔藹然尖叫一聲,幾乎昏了過去。耳聽一連串「行刑!」之聲不斷響起,十幾名劊子手提著鬼頭刀不住斬落,每一聲就有十幾隻頭顱飛起,粘稠的鮮血濺得滿空都是。

崔藹然看著自己的親人在眼前被不斷殘殺,跪倒在地上,一面尖叫,一面痛哭。她伸出雙手,使勁抱住自己的頭,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減輕自己的痛苦。

人生,似是一場凌遲。

猛然,她聽到父親孱弱的聲音:「翩然……」

她忍不住抬起頭來,雙眼中充滿了絕望。她的父親正望著她,極力想凝聚出一個微笑。但他的表情在這一剎那凝結,一柄鬼頭刀轟然斬下,父親的頭顱伴隨著怒濺的鮮血,倏然脫離了身體,向空中飛去。

這一幕幾乎擊潰了崔藹然的神智,她慘烈地號哭著,幾乎已無法控制自己的恐懼。

突然,就聽一個聲音溫和無比地對她道:「願意接受我的禮物么?」

這聲音中有極強的鎮定力量,讓崔藹然的心緒稍微安寧了一些。她抬起頭來,淚眼朦朧中,就見一雙黑色的羽翼飛舞在空中,將一切都籠罩在粘稠的黑暗中。

法場上的鮮血掛在空中,將一切都染成妖艷的猩紅。

不知何時,那輪白日已經沉淪,換成清冷的月。那輪月也被鮮血浸滿,變得鮮紅,妖異。黑色的羽翼混雜在月之暗紅中,彷彿交織在一起的破碎錦綢。

一雙乾淨,修長的手,在黑翼的掩映下,捧著一顆頭顱,奉到了崔藹然面前。那顆頭顱微閉著雙眸,神態安詳,宛如只是睡著了一般。

那卻是她父親的頭顱。

崔藹然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她伸手,將頭顱接過來,輕輕擁在懷裡。刻骨的悔恨湧上心頭。

她不該去知道那個秘密的,是她,是她親手毀了她這個引以為豪的家族。

猛然,那顆頭顱睜開眼睛,厲聲道:「女兒啊!快些死吧!我們全家人都在等著你呢!」

崔藹然直勾勾地盯著那雙眼睛,目光獃滯地站起來,喃喃道:「不錯……我死了,就可以團圓了……」

她站直了身子,向那雙黑翼拜了下去。

黑翼淡淡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向她的眉心點了去。

就在這時,他突然轉首,對著李玄一笑。

李玄驟然一驚,他猛然覺察到,這不是真實的,這是夢!

是夢魔昧爽親手編織的一場夢!

他急忙向崔藹然奔過去,他不能讓夢魔殺了她,絕不能!

就在他接觸到崔藹然的一瞬間,「砰」的一聲輕響,崔藹然化成一團彩霧,在他面前爆開。

李玄慘叫一聲,霍然醒來!

紅日滿窗,他赫然是在自己的宿舍里睡了一小會午覺。

他跳了起來,七枚珠子骨碌碌滾落。李玄臉色變了。

無疑,那是崔藹然的魂之珠。就在他午睡的片刻,崔藹然已經遭了夢魔的毒手!

李玄匆忙地奔向女生宿舍。在踏進去的一瞬間,他的心冰涼無比。

崔藹然坐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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