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城外三里,東南海邊,軍營內張燈結綵,大擺宴席,所有的人都興高采烈,慶祝他們取得的勝利。
酒桌就在軍營正中間露天擺著,暴雨落下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敲在酒、肉中,浸漬出一陣腥鹹的味道。但這些江湖豪客們全然不顧,揎拳擄掌,喝得不亦樂乎。
這是他們剿寇以來第一勝,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黃衣使者更將所有繳獲的珍寶全都倒在軍營正中央,酒桌圍成一個巨大的、歪歪斜斜的圓圈,圓圈中間,是燦燦的寶光。江湖豪客們的興緻被點燃到了極點,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狂呼亂叫。
這是最真實的草莽之氣。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視金錢如糞土。這是燕趙慷慨悲歌,齊梁激昂雄闊之氣。是真正的男兒氣。
今日斗酒彘肩,明日便血染沙場。
多少壯志!多少年少!
楊繼盛看著燈火煌煌,心中倏然有無限感慨。
楊逸之就坐在他身邊,把酒不飲,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楊繼盛雖然沒有看他,但也注意到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而黃衣使者已經一口一個「侯爺」叫著他了。
若是照這樣勝下去,倭寇不難剿滅。再盪盡武林中人,整個大明朝,恐怕沒有人能有如此功勛。就算封侯拜王,出將入相,尚公主,做駙馬,蔭及子孫,也沒有什麼不可。楊家功名,至此最為鼎盛。
青史留名,也將如衛青、霍去病一般,冠絕千秋萬代。
這不正是自己對他的期望嗎?
於今看著這些高歌痛飲的男兒,為什麼心中卻恍然若有所失?
他們,不都是流氓,是無賴,是國之罪民,是該當討伐的嗎?我楊門為玉堂金馬之良臣,本就該執國家之重器,全都將他們繩之於法才是。
為什麼,心頭卻總是有一絲愧然?
黃衣使者偷眼看著楊逸之,看著他蒼白、低垂的臉,突然站起身來。
「楊盟主讓我問大家一句話……」
他朗聲疾呼,楊逸之的眉峰忍不住一震。黃衣使者言笑晏晏,話語中卻透出一絲豪氣。群豪一齊住口,聆聽他說些什麼。
「想不想再去殺倭寇殺個痛快?」
楊逸之一怔。此時大風大雨,海面上疾風狂卷,巨浪滔天。什麼船都無法出海,怎麼可能去殺什麼倭寇?黃衣使者莫非是瘋了?
但群豪被酒氣催逼,都變得狂熱無比,大笑大叫道:「去殺倭寇!殺倭寇!」
一個個抽出兵刃,端著酒,東倒西歪地向外走去。
什麼隊列、陣法,全都不管用了。這要是真的碰上倭寇,一定會被殺個全軍覆沒!
楊逸之急忙起身,想要阻攔。
黃衣使者:「駙馬爺?」
楊逸之皺起眉頭,不去理他。
黃衣使者:「侯爺?」
楊逸之沉默。
黃衣使者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手舉著酒湊到他唇邊,笑嘻嘻道:「那咱們兄弟飲一杯,去將倭寇殺個片甲不留!」
烏雲暴亂,巨大的閃電橫過長空,穿越陰雲,轟然暴擊在礁石上。大海幾乎像是翻轉了一般,咆哮著想將一切碎成粉末。
虯髯客站在雷霆的正中央,臉上的每一根虯髯都像是被閃電擊過一樣,根根倒豎。他盛怒的眼神比閃電還要可怕。
沉悶的雷聲,也無法掩蓋他狂怒的咆哮:
「這,是什麼?」
四海龍王宛如山嶽一般的身軀高高聳起,抓住四條粗長的繩索。十二天將的羽翼拚命扑打,抓住另外十二根繩索。
十六根繩索吊起的,是那幅天羅地網。
吊在虯髯客面前。
虯髯客猛一拂袖,畫舫的殘骸如枯蝶般四散開去。塵埃飛揚,透出鎖在天羅地網中的那個人影。
卻不是卓王孫。
虯髯客緊握雙拳,指節都在格格作響。
他渴欲見到的,是驚愕,震怒而又無可奈何的卓王孫,那是困龍計畫唯一應該有的結果,但,現在,他見到的,卻是一個海棠花枝結成的花台,花台上正沉睡著一位水紅的女子。
為什麼,困龍計畫抓住的,是她?
他自然認識這位女子是誰,她也許是華音閣中地位僅次於卓王孫的人,但卻不是卓王孫!
上弦月主相思,怎麼可能是閣主卓王孫?
他咬牙切齒,雙目幾乎噴出火來!
蘭丸驚訝地看著天羅地網,驚訝地看著虯髯客。
他這麼完美地完成了任務,連一點抵抗都沒有遇到,就俘虜了畫舫,捉住了畫舫之中的人,為什麼虯髯客還這麼生氣?
簡直太委屈了!
虯髯客幾乎是在強忍著,方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將蘭丸抓過來,一把擰斷他的脖子。他厲聲道:「你抓錯了人!」
蘭丸一聲尖叫:「不可能!」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抓錯?一百七十六名日本國最精銳的忍者怎麼可能錯?他不服氣地靠近天羅地網,突然發現,他抓住的人竟然是位女子。
也許是他太興奮、太心急了,困龍計畫一結束,他就馬上帶著獵物來見虯髯客。他甚至沒有仔細去看獵物究竟長什麼樣子。
可不久前,當他們拿起千里眼打量的時候,畫舫里明明還只有卓王孫一個人,怎麼會突然變成了這個女子?
畫舫沒有錯,畫舫中的人當然也沒有錯。難道不是這樣子的么?
但世間事,有時候的確不是這樣簡單。
蘭丸窒住。他滿腦子都是困惑,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一時接受不了這個現實,又走近了一步,想要看清楚這是不是障眼法。
虯髯客極力壓制著自己:「蘭丸,你究竟是沒腦子,還是豬腦子?」
蘭丸觸電一般跳了起來:「我是全日本最年輕、最天才的忍者!」
虯髯客臉色漆黑。
卓王孫,果然是天上神龍,變幻莫測,不是小小一個困龍計畫就能困住的。
虯髯客環顧四周。海風城的廢墟中,站滿了他的部下。那是千里之外,跟著他來到海上,就算最失意、最沮喪的時候都沒有捨棄他的部下。那是他相信能夠東山再起、殺回中原的基石。也正是靠這些人,他收編了海上倭寇,建起了強大的軍事力量,成為大明朝不可拔除的海上毒瘤。
這些人,將是他翻盤的底牌。現在,他急需一場勝利。
他沉聲,咬牙道:「蘭丸,我還能相信你嗎?」
蘭丸精神一震:「當然了!以武士之名義!」
這句話說完,他稍微有些沮喪。他應該是個儒將的,現在卻跟那些鄉下人一樣,拿武士的名字起誓。
太墮落了。
虯髯客緩緩道:「你們忍者有獨到的忍術,能夠在狂風暴雨中行動。但別人卻不能。現在海上正起了大風暴,船不能行。敵人絕對料想不到我們會趁著這樣的天氣出兵。我命令你,帶領一萬士兵,前去偷襲——劫營!」
他手抬起,向下做了個「斬」的手勢。
蘭丸大喜。忍者最擅長做的,就是偷襲。現在海上正起大風暴,在別人看來,這風暴是無法突破的屏障,但在忍者看來,卻是最絕佳的掩飾,最絕佳的武器。
他「啪」的一聲站直了身體:「得命!」
俊美的臉龐上,掛滿了勝利的微笑:「要不要連鎮海城一起拿下?」
虯髯客搖了搖頭:「不。等我回來。我要去見……」
說到這個詞的時候,他臉上忽然充滿了肅穆。所有的人,無論是忍者,還是水兵,臉上也都充滿了肅穆。
崇敬的,聖潔的肅穆。
「南海觀音。」
黃衣使者的尖叫聲在海邊迴響:「不可能!我的神鰲船是最結實的,這點風浪算得了什麼!再放一艘下去!」
士兵們顫抖著,幾百人一齊合力,將一艘神鰲船從礁石堆里拖出來,推進海浪里。這艘剛炮轟過海風城、重創倭寇氣焰、帶回了無量財寶的船隻;這艘混合著精鋼與最堅固的木材、用最巧妙的造船術造成的、堪稱是當時的奇蹟的戰船,在第一個巨浪打下來的時候,就發出一陣令人驚恐的吱呀聲。
隨著第二個、第三個巨浪打下來,神鰲船終於經不起天地肆虐之威,發出一聲狂響,中間的龍骨斷成兩截。隨之,下一個浪打下來的時候,船體慢慢地瓦解,被貪婪的大海吞沒。
這,已經是第四艘船了。
冰冷的風,冰冷的雨。每個人身上都凍得一片青紫,哆嗦著。就連武功最好的長老們,也都臉上變色。沒有人再能感受到勝利的狂歡,他們已經沒有豪氣在風雨里飲酒,他們只想有一杯熱茶,好好捂在被窩裡睡上一覺。
方才飲下的酒,已經全醒了。
楊逸之輕輕嘆了口氣,道:「回營。」
群豪與士兵早就盼著這一聲命令,立即調轉頭向回就走。
黃衣使者張口想要叫住他們,卻被楊逸之的眸子一照,再也說不出話來,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