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天地浮生自芸芸

清晨,林間起了一層厚厚的霧氣,宛如張開了一面無邊無際的羅帳,將整個叢林蓋得嚴嚴實實。一行人只走了幾步,回望時,身後已然移形換景,來路再不可見,只有青白的山嵐層層疊疊,氤氳升騰。

一個時辰後,霧氣薄了些,四周的景物漸漸凸現。山路更窄,石板上苔痕、裂紋縱橫交錯,掩映在野草中,宛如數百年無人踏足。走了一會,山路突然中斷,一道泉水從地底岩罅中汩汩流淌,橫亘眼前。空中幾縷微弱的晨光彷彿被這道泉水硬生生的阻斷,泉這方雲霧蒸騰,霞光漸盛;那方則是一片宛如深洞般黝黑的密林,鬱郁森森,一眼望不到邊際。

走入密林,才發現這裡的樹木並不十分高大,只是藤蘿粗壯異常,蜿蜒盤旋,將樹榦緊緊裹住。有的簡直是嵌入了樹榦,從樹心將樹皮向外撐起,凸現出經脈一般粗壯的紋路,而那些樹皮緊繃著,似乎極薄,隨時要破裂而出,又似乎具有彈性,正隨著某種不可知的韻律在微微搏動著。

幾人在這片莽林中歷事甚多,本應見怪不怪,但這片樹林卻不知為何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露水攜著林中不時旋轉而起的冷風,墜落在眾人身上。四周寂靜得出奇,但他們似乎能感到空中、地底正傳來一種強健的律動之音,宛如似乎這些蒼老樹木的心臟,正在整齊劃一的跳動。

千利紫石在分得大蛟神內丹的粉末後,漸漸清醒過來。身體卻處在一種反常的亢奮中,她一言不發,離開小晏,獨自走在最前邊,而且越走越快,臉上卻籠罩著一層病態的嫣紅。

別人還好,相思卻怎麼也跟不上了,落在最後,不時倚著樹枝休息片刻,又加緊步子趕上前去。

楊逸之看了相思一眼,她雙頰緋紅,似乎真的有些累了,但卻咬牙堅持,跟在大家身後。

楊逸之止步對卓王孫道:「連日趕路,大家有些累了,不如在這裡休息。」

自從幾人進入曼荼羅陣以來,除了小鸞在卓王孫懷中睡了幾覺之外,其他人根本沒有合過眼。相思雖然不說,但實在已經心力交瘁。

卓王孫略一沉吟,他憑直覺已感到這片樹林決不簡單,那些樹榦中鶻突而起的條條藤蔓,宛如伸出一隻只無形的觸角,在暗中窺探著這些不速之客,並在不注意的瞬間,輕輕觸摸他們的身體——乃至能夠精確的滲入他們大腦中飛速運轉的每一種思想。

若這片叢林也歸屬於曼荼羅陣中某個怪異的部族,那麼其主人的力量必當遠在無綮、喜舍、頊魍諸部之上。

卓王孫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讓相思帶著小鸞到前方的一棵大樹上休息,小晏則左邊的樹上看著紫石姬,他和楊逸之則在樹下輪流值警。

周圍傳來微弱的清香,並不是花香,而是樹木生長時特殊的氣息。或許連日操勞,真的心力交瘁;或許這片樹林有著某種秘魔之力,幾人居然都在林中沉沉睡去。

他們是被步小鸞的驚叫吵醒的。

卓王孫睜開眼,就覺叢林中陽光宛如利刃一般從樹葉的縫隙直刺下來。看來已快到中午,周圍的樹林居然是彩色的,有的一樹火紅,有的金光燦爛,有的碧藍如玉,有的卻宛如開了一樹梨花。這些五顏六色的樹木籠罩在半空中一層極薄的水霧之下,無數道彩光環繞流轉,炫目生姿,美麗異常。

「有人……有人。」步小鸞在樹枝上跺著腳驚叫著,周圍的樹葉嘩嘩落下,宛如下了一場花七彩花雨。

卓王孫一皺眉,他剛才就算真的睡著了,真氣也會自動探出,籠罩全場,其中若有生命之物闖入,必會警覺,哪怕一隻蝴蝶也不例外,何況一個人?

步小鸞大呼小叫,卻一點都不帶恐懼之意,相反興高采烈,興奮異常:「快看啊,那裡邊有一個小孩!」

眾人沿著她所指看去,只見她所在的那棵大樹通體呈深紫色,樹頂倒垂下數根藤蔓,頂端掛著一個橢圓的藤球,遠看上去彷彿一隻巨大的紫色蠶蛹。而蛹身下半段已經裂開,一個小孩的頭顱就從裂縫中倒懸出來,一雙小手抱在胸前,而雙腿似乎還被纏在蛹中。那小孩大概兩三歲,頭頂還留著幾寸長的胎髮,在陽光下柔柔的披拂下來,微微呈金色。小孩肌膚白皙紅潤,如初生的蓮花,眉目清秀,似乎是個女孩。

她雖然倒懸蛹中,卻睡得十分安詳,粉腮上帶著紅暈,在潤濕的空氣中微微呼吸著,彷彿這對她才是最自然、最舒適的姿態。

步小鸞站在樹枝上,高興的揮舞著雙拳,喊道:「好漂亮的妹妹,叫她下來陪我玩嘛!」她雖然在對卓王孫說話,可眼睛半刻也沒離開過那女孩的臉。

卓王孫從未見過小鸞這種欣喜若狂的表情,覺得有些蹊蹺,他對小鸞道:「小鸞,你先下來。」

步小鸞出人意料的轉身瞪了卓王孫一眼,大聲嗔道:「不要!」話音未落,她突然往上一縱身,高高躍起,伸手去抱那蛹中的女孩。

這變化來得太突然,眾人一怔之下,步小鸞身形已宛如鬼魅一般躍到了藤蘿上。她一把抱住小女孩的身體,身形想要往下落,卻驚覺那女孩的腿似乎還被纏在蛹里,怎麼也拔不出來。步小鸞死死抱住,不肯撒手,兩人的身體都被藤蘿懸在樹上,不住飄蕩。

相思驚道:「小鸞,放手!」

步小鸞不知從那裡上來了一股倔勁,一門心思要把小女孩掙到手中。她也沒學過千斤墜一類的武功,只用了蠻勁,死死抱著藤蛹,將身子在空中亂盪,小臉也掙得通紅。一瞬間,滿天紫葉噗噗亂墜,彷彿天空都被染成紫色。突然,一聲詭異之極的聲音從地底傳來,竟然彷彿是無數人齊聲呻吟。

眾人大驚的一瞬,卓王孫伸手摘下空中飄過的一枚紫葉,一彈指,紫葉划過一道彩弧,向藤蛹飛去。

「啪」的一聲輕響,藤蛹上幾道兒臂粗的藤蔓齊齊劃斷。諸人只聽得樹根處響起一聲慘叫,聲音極為凄厲,宛如就在耳畔,細聽時又無處可尋。正駭然間,小鸞和藤蛹一起向地面墜來。

「小心!」卓王孫正要上前接她,步小鸞的身形在落地的一瞬突然變勢,向旁邊平平滑出,輕輕盈盈的落在地上。她一手抱著女孩,一手扶著腰笑個不停,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惡作劇。

卓王孫依舊和顏悅色的對步小鸞伸出手:「小鸞,到我這裡來。」

步小鸞往後退了兩步,將小孩緊緊抱在懷中,噘嘴道:「不,我只要她陪我一個人玩。」她似乎不放心,低頭看了看手上的女孩,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

她手中的女孩竟然睜開了雙眼。

這樣的一雙眼睛,無論是誰,只要看了一次,必當永生難以忘懷。

她的眸子透著淡淡的紫色,這讓她看起來有些憂傷,卻不是為塵世的罪惡與煩躁,而是因那浩如煙海般的哲思中無盡止的思辯而悲傷。這紫色是如此純凈,毫無半點渣滓,猶如天河中沉澱的紛漠紅塵,又經過了萬億年的時光沉澱而成。當大海凍結成冰川,天空凝化成星辰,時間堆積成浮麈,人世蕭疏成愴然之後,才會由僅剩餘的浮光掠影,鍛結成如此動人的顏色。

然而這參透了萬億歲月的目光卻來自一個第一眼打量人世的孩子。

相思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了那些靠吸取子女靈氣而延續青春的喜舍人。難道這個嬰兒也是因為某種秘魔之術而獲得了永生的妖魔?但她立刻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可笑的,甚至有些褻瀆。喜舍人那與容貌迥異的目光里沉澱的是數百年來人類最陰暗的渣滓:貪婪、怯懦、殘忍、自以為是、死氣沉沉。而這雙眸子里沉澱的卻是積澱過後的智慧。更何況她的神光里還帶著一種矯作不出的勃勃生機,只有初次見到美麗世界的人會有這樣一種單純的喜悅,也只有真正領悟了生命意義的人會對一花一木,一風一月有著如此深沉的眷戀。

那女孩對眼前幾個陌生人微微一笑,然後開口了。

聲音清婉動人,卻是一種陌生的語言。

幾人正在皺眉,她又已經換了一種。到了第七種正是清脆的漢語:「此處蜉蝣之國,在下蜉蝣國民紫凝之。」

步小鸞一驚,下意識的鬆開了手。

那個自稱紫凝之的女孩頓時跌落到了地上,她一聲不吭,緩緩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泥地上堆著不少樹葉,但她秀眉緊皺,似乎摔得不輕。

旁邊的幾人誰也沒有出手救援。一個理由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個看上去靈異如神的人,她的肉體居然和普通女嬰一樣脆弱。第二個理由則是她身上真的宛如剛出生一樣,一絲不掛。本來對於一個兩歲的女孩,誰也不會有所顧忌,但她如此侃侃而談,卻讓人很難以嬰兒視之,自然不便貿然出手接住她。

相思頗有些內疚,上前扶她起來,順便將包袱中小鸞的一件衣物拿出來,卻不知該如何出口相贈。

紫凝之站直了身體,輕輕一拂身上的塵埃,釋然笑道:「差點忘了貴客們都來自禮儀之國,女子妝容不整,不見外人。」她轉身走到在那株紫色大樹下,從樹根處取下一片數尺見方的紫葉,輕輕繫於腰間。

步小鸞盯著她,訝然道:「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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