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之謁 第二節

不知不覺,夏天過去了。

草叢間啁啾嗚叫的已是秋天的蛩蟲。

夏草已經完全埋沒在秋草中,看上去快要消失了。

蘆荻在柔爽的秋風中搖擺,黃花龍芽和桔梗旁枝上盛開著花朵。

越過屋檐仰望晴空,白色的雲翳在高遠的空中飄來浮去。

午後。

晴明和博雅坐在外廊地板上,把酒清談。

這是來自西域的酒肴。

用葡萄做的美酒顏色酡紅。盛在兩隻琉璃杯中。看上去很是美艷。

持杯在手,不時把酒人口,博雅嘆息起來。

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前來晴明宅邸走訪的博雅,坐在外廊內飲酒,沒有說什麼,只是望著秋天的庭院嘆息不已。

晴明支起一條腿,背靠著廊柱子。平靜地望著博雅。

「喂,晴明——」

「什麼事,博雅?」

晴明移動的只是視線而已。

「為什麼世間萬物都要這樣不停地變化更新呢?」

伴隨著嘆息。博雅喃喃道。

「到底是什麼事?」

「看看吧,這個庭院——」

「……」

「不久前還和你一起看過的花呀,草啊,今天大多已難再見到,不是嗎?」

藍色的花,如鴨跖草。

紅色的花。如綉線菊。

那些花朵已不見行蹤,連螢火蟲的影子也不存在了。

偶爾有伯勞鳥在高空中尖叫一聲,轉瞬間就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空氣中,秋天的氣息已凜凜充溢,夏天的形跡已隱匿不見了。

「人心也是這樣遷變的吧。」

「是啊。」

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喂,晴明,關於怎樣了解人心,有什麼好辦法嗎?」

「人心嗎?」

晴明嘴邊含著溫柔的笑意,不是微笑,也不是苦笑。

「博雅,看一看水的形態怎麼樣?」

「水的形態?」

「水入圓形之器則為圓形,入方形之器則成方形。自天而降則為雨,積匯起來則成河川。可是水無論在哪兒,變成什麼模樣,其本質是從未變化的。」

「……」

「水因時而異,亦因所在地點的不同而改變著形態。」

「水是沒有固定形態的,是否有辦法對此加以命名,博雅,你問的是這個問題嗎?」

「不是,晴明,我問的不是水,我問的是人心。」

「博雅,如果想知道那位女子的心跡,我是無能為力的。」

博雅把在堀川橋遇到的事,以及有關女子的生魂的事,向晴明一一告知。

從那以後,倏忽之間,兩個月的光陰過去了。

自女人身影消失的那天晚上起,博雅連著幾個晚上前往堀川橋,卻再也沒有見到那位女子,或是她的生魂。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晴明?」

那女子的聲音一直縈繞在博雅的耳邊:「幫幫我吧,博雅人人——」

令人窒息的急促女聲,喊著自己的名字,希望自己出手相助。

「每念及此,我的心中就會痛苦無比啊!」博雅說。

「對她的求助,我竟然一籌莫展、無能為力,真是慚愧啊。」

博雅抓住琉璃酒杯的杯腳,拿到嘴邊,又停了下來,擱在廊沿上。

「話題呢,就是她,對吧,博雅?」晴明問。

「話題?」

「你不是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是啊,晴明,我有事要告訴你。不過,不是關於她的事情,而是別的事。」

「別的事?」

「嗯。」

「什麼事?」

「其實是藤原濟時大人的事。」

「是相撲大會時,支持海恆世一方的濟時大人吧。」

「最近濟時大人情況不妙。」

「什麼情況?」

「他請醫師來調葯,一直都不見效,濟時大人甚至想到,是不是有哪位心懷怨恨的人對自己下了咒……」

「噢。」

晴明彷彿來了興緻,把身子往前探。

「那麼,到底是怎樣的情形呢?」

「到了晚上,頭痛,胸口也痛,聽說痛得好像釘了鐵釘子似的。有時手臂和腳上也會有那種疼痛感襲來。」

「哦。」

「這些日子,濟時大人幾乎水米不沾,身子日漸消瘦。聽說整天都躺在卧榻上。」

「那麼,到什麼程度了?」

「什麼程度?」

「我是問,從什麼時侯開始的?」

「哦,好像有四五十天了。」

「是嗎?」

「說是最近這十來天,疼痛加劇了。」

「每天晚上,總在同樣的時辰發痛嗎?」

「開始大概是在丑時會感覺疼痛,可是最近不僅是丑時,一整天都連續疼痛,到了晚上就會更厲害。」

「呵呵。」

「這樣一來,濟時大人就來我這裡商量,他知道我跟你關係不一般,所以希望我務必和你秘密地商量一下。」

「濟時大人有沒有想起些什麼?」

「想起?」

「我的意思是說,他是不是想起招過誰的痛恨。」

「哦,我也問過同樣的話,他說沒想起這樣的事。」

「原來如此。既然他本人這樣說,今天應該會有這樣的結果。」

「等一等,晴明,你的意思是,濟時大人肯定招致了誰的怨恨吧。」

「我沒說到這一步。還有呢?」

「還有什麼?」

「博雅,我的話暫且放到後面,先把你的意思講出來聽聽。」

「哦,這個故事還有一段前奏曲。」

「說說看——」

「其實,情況不妙的不只是濟時大人。」

「還有別人?」

「事實上,在濟時大人身邊,還有一位暗中通情的女人,那個女人,聽說身體也怪事不斷。」博雅說。

「是怎樣的女人?」晴明問。

「我也向濟時大人打聽過,他連名字都沒有講出來。」

「那麼,那個女人是怎樣的情形呢?」

「身體發生異常,好像是跟濟時大人同時開始的。」

「怎樣異常?」

「頭痛和胸口疼跟濟時大人是一樣的,而且還有不同的地方。」

「不同的地方?」

晴明一問。博雅好像想起什麼可怕的事情似的:「就是她的臉。」他壓低聲音說。

「臉?」

「聽說是跟頭痛胸口疼同時開始的,那女人的臉上長出了包。」

「嗯。」

「起初是米粒大小的東西,在她臉上這裡……」

博雅用右手的食指,指著自己的右頰。

「開始只有一粒紅腫起來,聽說特別癢。」

因為癢,就用指尖撓,那個紅腫的包慢慢脹大起來。

在指尖抓過的臉頰上,腫塊擴散開來,再輕撓此處,顆粒不斷增加,每一顆都刺癢難熬,不由得又用手去抓撓,結果,紅腫連成一片,變得越來越大了。

終於忍不住用指尖嘎吱嘎吱搔撓起來,皮膚撓破了,開始化膿。

「聽說有半邊臉成了紫茄色,腫爛了。」博雅壓低嗓音說。

「嗯。」

「濟時大人說,女子怕是一樣,遭了誰的咒了。」

「那麼,要我做什麼?」

「是呀,晴明,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詛咒導致的結果。」

「真的嗎?」

「既然是你提起的事,我不會置之不理的。」

「那你肯出手嗎?」

「嗯。」

晴明點了點頭。

「接下來,博雅,我要委託你辦件事。」

「什麼事?」

「你派一位辦事麻利的人往貴船神社去一趟。」

「去貴船神社?」

「是的。」

「為什麼?」

「以後再說明理由吧。」

「為什麼?」

「因為這只是我一時的想法。如果猜對了,那時再把理由告訴你。」

「不對呢?」

「那就不說為佳。」

「喂喂,別裝模作樣。直截了當告訴我好不好?」

「你放心吧,可能不出我的意料。」

「豈有此理。」博雅執拗地說。

「他曾經照顧過你嗎?」

「跟照顧不照顧沒什麼瓜葛,現在你告訴我就好了。」

「你就為我想想嘛,博雅。一旦失手,豈不是很狼狽嗎?」

既然晴明這麼說,博雅也只好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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