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續教訓抄》記述,式部卿宮曾對源博雅懷有惡意。
這種惡意,大概就是恨,怨恨。
傳說式部卿宮這位與博雅有著血緣關係的親王,曾對博雅恨之入骨。至於到底是什麼樣的怨恨,《續教訓抄》沒有記載。
式部卿宮曾下令「勇徒等數十人」刺殺博雅。由此看來,應該不是一般的怨結了。
一個夜晚,受式部卿宮指使的勇徒們,潛入博雅家中打算襲擊他。令人吃驚的是,博雅竟然對此一無所知,毫無覺察。
不管怎麼講,如果仇恨到了欲置對方於死地的地步。
作為受襲的一方,心裡多少應有所察覺才是常理。可是從博雅當晚的情形來看,根本找不出他對式部卿宮的仇恨有一絲提防的痕迹。
欲刺殺博雅的男子們,夜闌更深時潛入博雅家裡。此時,博雅還沒有就寢,寢室西邊還敞開著一扇格子拉門。
也就是說,他任格子拉門大開著,正忘情地遠眺著黎明將近時分,掛在西邊山巒峰頂的明月。
「多好的月色啊!」
可以想見,他會陶然欲醉,當時還在這樣自言自語吧。
好像他從來就沒有考慮過有人竟要加害於他這種俗事。
因為他毫無防備的姿態,勇徒們反倒畏縮不前了。
從博雅的這種樣子來看,式部卿宮對他的仇恨,可以想像,並不是什麼爭搶官爵、美女之類的俗事。或許,所謂的仇怨倒是跟兩人都至為鍾愛的音樂有關。涉及音樂的時候,博雅會不會狠狠地刺傷過式部卿宮的內心呢?
可是,博雅根本沒有察覺自己曾經傷害過式部卿宮。
不這樣去思考,是無法理解當時搏雅的神情的。
先不去管這些了。
博雅望著明月,取出大篳篥,把它放到唇邊。
篳篥。是一種傳自中國的古代竹製管樂器。
博雅開始吹起來。
篳篥清澄如水的音色。在夜風中飄蕩開來。
博雅是絕代的樂中高手。音樂是博雅為月色而心旌搖曳。盡心之所感所思而率性吹出的。
坐在卧床邊、吹著篳篥的博雅眼裡,已是熱淚盈眶。
不僅吹奏者內心深為觸動,聆聽者的內心也不能不為之動容。
勇徒們望著博雅。耳聆充滿商聲的笛音,「不覺淚下」,《今昔物語集》這樣記載。
連一幫剽悍之士都不知不覺感動得流下淚來。
這樣一來,實在無法動手刺殺博雅了。
勇徒們回到式部卿宮那裡,如實向他報告所聞所見的情形。
「我們怎麼都無法下手啊。」
勇徒們將博雅的神情向式部卿宮一一敘述。式部卿宮也不禁淚流滿面。
「同流熱淚而捐棄怨懟。」
《今昔物語集》這樣記載。
「博雅啊!」
式部卿宮也不禁為之動容,打消了要置博雅於死地的想法。
這是一段內涵非常豐富的故事。
從這個故事即可推知,在式部卿宮心中所抱持的怨恨,的確是跟兩個人的藝能、音樂有關聯的。
或許真有其事吧。
下一則「盜人人博雅三位家」是《古今著聞集》中記載的趣話。
有一次,官居三位的博雅府中有強盜闖了進來。
察覺之後,博雅慌忙躲到房間的木地板下面。
「哈哈,東西倒真是很豐富啊!」
強盜把室內劫掠一空,揚長而去。
強盜離開後,博雅從地板下爬出來一看,從傢具到物品,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劫掠一空。
只有一管篳篥,還留在櫥櫃頂上。
博雅取之在手,拿近唇邊,開始吹起來。
已經出門的強盜,遠遠聽到音樂聲,真情難抑,忍不住又回到博雅家中,說道:「適才聞篳篥之音,悲而可敬,噁心頓改。所盜之物悉數奉還。」
《古今著聞集》是這樣記載的。
意思是說,他們被博雅的篳篥聲所打動,將所掠之物全部予以退還。
這就是博雅所吹出的笛聲的魔力。
據《江談抄》記載,博雅只要吹起笛子,連宮殿屋頂的獸頭瓦都會痴痴地跌落於地。
前面已經提過,博雅的笛子「葉二」,其實是從鬼卒那裡得來的。
「葉二乃知名橫笛也,號稱朱雀門之鬼笛。」
《江談抄》是這樣記述的。
其中的緣故,《十訓抄》有更為詳細的載述。
一個月明之夜,彷彿受著月光的誘使,博雅獨自一人。身穿寬便袍來到戶外。
在這樣一個月色曼妙的夜晚,真想聽憑心之所之,在月輝下吹吹笛子什麼的。他隨身攜帶一支笛子,信步在夜風中走著。
來到朱雀門前,他停下腳步,取笛貼近唇邊。
清澄幽明的音色,在月光中蕩漾開來。
博雅清遠神奇的笛音,輕籠在月光下,在天地之間潤洇開來。宛如天地將此前積留其間的月輝,閃閃爍爍地浸漫到整個夜色中。
就在此時,不知何處,飄來另一縷笛音。
「啊!」
博雅認真聆聽,是相當功力的好手吹出來的。
總覺得城樓上好像有誰站在那裡,正在那邊吹著笛子似的。
「其笛音妙絕,此世無倫……」
到底是什麼人呢?仔細一看,樓上顯出一個與博雅一樣穿著便服的人影。
博雅執笛在手,貼近唇邊,開始吹起來,與樓上傳來的笛聲彼此應和著。
彷彿自己的身體漸漸融入笛聲中,與樓上飄來的笛音合為一體。對方顯然不是塵寰中之物相。
博雅什麼也沒問。
對方也什麼都沒有說。
無言相對,博雅整夜吹著笛子。
「如是,每月夜即往而會之,吹笛徹夜。」
就這樣,每逢月出之夜,他就來到朱雀門,跟樓上的人影吹笛,合奏為樂。
博雅吹起笛子,樓上總有笛音與之呼應。
「見彼笛音絕佳,故試換而吹之,果世之所無者也。」
互換笛子吹起來,聲音實在太動聽了,美得難以言狀。
「其後,每月明之時即往,相會而吹笛,然並不言及歸還本笛事,遂終未相換。」
結果,這支笛子最終沒有換回去,成了博雅的至愛。
後來,博雅逝世之後,天皇把此笛收入宮中,讓當時擅長吹笛者吹這支笛子,結果,沒人能用這支笛子吹出樂音來。
後來的後來,有一位名叫凈藏的笛中高手出現了。
天皇讓這位凈藏吹博雅的橫笛,居然吹出無比清越的聲音。
帝有感於此,慨嘆道:「聞此笛主得之於朱雀門邊,凈藏可至此處吹也。」
他這樣吩咐凈藏。
在一個月色明朗的夜晚,凈藏來到朱雀門下,吹起了笛子,此時,從那邊的城樓上傳來讚歎聲:「此笛猶然佳品哉。」
聲音十分洪亮。
凈藏把這一情形稟告了天皇。
「難道它確實是鬼笛嗎?」
據說,天皇當時是這樣答覆的:「此笛,名葉二,天下第一笛也!」
笛管部分有兩片笛葉,一片朱紅,一片靛青,傳說每天清晨都有露珠點綴,故得此雅名。
有關源博雅的逸事趣聞還有很多。
博雅還撰寫過不少有關音樂的著作,如《長竹譜》、《新撰樂譜》等。
在這些卷帙浩繁的作品中,在一篇跋文里,博雅寫下這樣的文字:余案《萬秋樂》時,自序始至六帖畢,無不落淚也。予誓世世生生在在所所,生為以箏彈《萬秋樂》之身。凡調子中《盤涉調》殊勝,樂譜中《萬秋樂》殊勝也。
關於《萬秋樂》這一曲子,在他進行編撰的過程中,自演奏序章起,至第六帖演奏完畢,一直淚流不止。不管生於何世何代,不管出生在什麼地方,他都祈望生而為執箏演奏《萬秋樂》的樂人。
這段文字真稱得上是一首感人肺腑的好曲子。並不是說,任何人聞之都會肝腸寸斷、淚流不止,博雅傳達的只是自己的意趣。
「至少我必定會淚流不止……」
不管他人怎樣,至少在對晴明說出這樣的話時,我們彷彿能聽到博雅這樣的表白。這是何等的感人啊。
或許,彈奏兩次就哭上兩次,彈上十次就淚流十次,哪怕彈上一百次也會上百次落淚,無一例外。
博雅就是這樣一個多情的赤子。
當我們為源博雅這一人物而心馳神往時,浮現在心中的。是「無為」這個詞語。
無為——比方說吧,當博雅出生時,天上奏起美妙的音樂,這自然不是博雅命令上天所為。在博雅誕生之際,天地自動奏起華美的樂章,表達賀祝之忱。
博雅吹起笛子,屋頂的獸頭瓦落下來,博雅也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