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神道士 第八節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

兩人悠哉游哉地喝酒。

櫻花樹下鋪著毛氈,毛氈上有一盞燈火。

博雅與晴明在月光下喝酒。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微風徐徐。

櫻花盛開時期已過,風一吹,樹枝便飄落無數花瓣。宛如身在飄雪中。

「這樣就可以嗎?晴明。」博雅問。

「可以。」晴明回道。

「光是喝酒就行?」

「嗯。」

「什麼都不做?」

「不是正在喝酒嗎?」

晴明在博雅的空酒杯中斟酒,博雅接受斟酒後,將酒杯送到唇邊。

「博雅,你將笛子帶來了?」

「葉二的話,都隨身帶著。」

葉二,是朱雀門的鬼魂送給博雅的笛子。

「你吹一曲來聽聽吧。」

「喔。」

博雅擱下酒杯,從懷中取出笛子,將笛子貼在唇邊,開始吹起。和諧悅耳的笛聲自博雅口中滑溜出來。

笛聲有如一條青龍,在紛紛揚揚飄落的花瓣中緩緩上升。笛聲攫住月光往四方流動,再融於夜氣中。

吹了一陣子,博雅陶醉在自己的笛聲中,閉上雙眼。

「來了……」晴明竊竊私語。

博雅睜開眼睛,發現不知何時,毛氈上燈火另一方,有個白髮老人佇立在月光下。

「繼續吹。」晴明說。

老人似乎在傾耳聆聽笛聲,眯著眼睛望向兩人。

「是剛剛那兩人……」老人喃喃自語。

老人往前走了數步,來到晴明面前,問道:「你們來幹什麼?」

「來喝酒。」晴明回應。

「酒?」

「要不要一起喝?」

老人聽畢,喉嚨發出咕嚕一聲,伸出裂成兩片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怎麼樣?」

晴明再度催促,老人便又挨近幾步,坐在毛氈上。

花瓣紛紛揚揚飄落。

博雅的笛聲,在夜色中與花瓣婆娑起舞,與月光卿卿我我。

「來吧……」晴明在自己酒杯中倒滿了酒,遞給老人。

「真的可以喝?」

「正是想請你喝。」晴明說。

「唔,嗯。」老人的舌尖又伸了出來。

老人雙手顫巍巍接過酒杯,捧到鼻尖,聞了酒味。

「喔,這香味真甘美……」

老人閉上雙眼,將酒杯送到唇邊,啜飲杯中酒。接著,心醉魂迷地飲盡。

「真是極樂……」老人低語道,擱下酒杯,「呼」地吐出一口大氣。睜開雙眼後,望著晴明,說:「從什麼地方講起比較好呢?」聲音已不再顫抖了。

「都可以。」晴明回道。

「反正是酒的回禮,我就全部說出來吧。」

老人閉上雙眼,在紛紛飄落的花瓣中開始講述。

「我姓史……」

「那你先祖是大唐人……」

「正是。」老人喃喃自語,「是漢氏的族人。」

秦氏與漢氏是古代歸化倭國的兩大移民族群。若說秦氏一族多為技工,那麼漢氏則以文筆能力奉事朝廷。

五世紀,朝廷賜予漢氏族群「史」姓,並設立朝廷直屬豪族「史部」,而逐漸發展。

「往昔,我們史部也和這株櫻花一般,盛極一時。現在卻衰退了,血緣也混雜了。今日是藤原一族的時代,我們史部的往昔榮華已不在了。」

老人睜開原本緊閉的右眼。

「年輕時,我便很喜歡喝酒。三十歲前,為了酒席上的爭議而殺了人,從此成為江湖郎中,自居道士四十五年。最後,一百二十年前死在這株櫻花樹下……」

老人呢喃細語,再度閉上眼睛。

櫻花花瓣飄落在他眼皮、白髮上。

「五天前晚上,我聞到久違一百二十年的酒香。實在忍無可忍,想乞討一杯酒……」

「所以才現身?」

「是的。」

「結果,不但沒喝到酒,反而讓火箸刺瞎了眼……」

「是的。」

「那條被火箸刺瞎眼睛的蛇呢?」

「我的骷髏在那櫻花樹根附近草叢中。大約六十年前,那條蛇以我的骷髏為窩,住了下來。如果我的渴念棲息在那條蛇上,那我們算是同心一體……」語畢,老人唇間咻地伸出舌尖裂開兩片的長舌,舔著殘存於毛氈上酒杯杯底的酒。

「做夢也沒想到,我竟能在這櫻花樹下喝這美酒,聽到這麼優美的笛聲……」老人哽咽,眼睛流下一串接一串的淚珠。

「這下可以瞑目了……」低聲留下一句話,老人便突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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