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見草 第五節

兩人來到朝綱宅邸時,已是深夜。

晴明與博雅穿過大門,眼前果然是荒廢的庭院。

「那女子在這兒嗎……」博雅說。

「應該在吧。」晴明踩踏著草叢往前走。

「你要去哪裡?」

「東北方,那兒應該有什麼東西。」

博雅跟在晴明身後,轉到宅邸後院,晴明停下腳步。

後院有個埋沒在雜草中的小墳冢。

「喂,你念一下《文集》中那詩句吧。」

博雅開口吟詠:

還未吟畢,草叢中便出現一個人影。仔細一看,正是前夜人們所述的那位尼僧打扮女子。

「昨晚有客,今晚也是。請問是何方人物?」女子細聲問。

「我們是來解謎的,解你昨晚吟詠的那首和歌之謎。」

聽晴明這麼一說,女子的表情像是反射著陽光,明亮起來。

「大人知道了那首和歌的隱意?」

「不,還不知道,不過,應該可以解開。為了解謎,你必須先向我們說明一些事由。」

「什麼事由呢?」

「聽說,那首和歌是朝綱大人為你作的?」

「是。」

「朝綱大人到底是在什麼情況下作了那首和歌呢?」

「是。」女子深深點頭,繼續說:「那我就坦白說。其實,我雖是朝綱大人的女待之一,但與朝綱大人也有男女關係。朝綱大人時常指導我作詩或作和歌。」

「然後呢?」

「約在朝綱大人過世前一年吧,某天,朝綱大人傳喚我,給我這首和歌。」

女子說,朝綱當時告訴她,「你照顧我很多年,我大概也活不久了。萬一我有什麼事,我會留足夠的東西給你,你就利用那東西過餘生吧……」

又說,「以前我不是教過你《文集》中詩句的解法嗎?這首和歌正與那詩句有關。如果我有什麼意外,你再打開來看看。」

朝綱說完,遞給女子一封信箋。

「朝綱大人過世後,我打開信箋,信箋內容寫的正是那首和歌……」女子哀戚地低下雙眼,「可是,我無法理解和歌的隱意。」

晴明喃喃念起和歌內容。

「怎樣?博雅,你懂嗎?」晴明問。

「完全不懂。文中的『月缺』,意思有兩種,一是月亮缺圓,另一個是記掛在心(日文中的記掛在心及月缺諧音),正好成為謎語。我只懂得這點。」

「既然懂得這點,應該猜得出全部隱意。」

「應該猜得出來?晴明,你猜得出隱意?」

「你說呢?」回答過博雅,晴明再轉頭問女子:「白樂天的詩句,是八月十五日滿月。滿月過後的月缺,是什麼?」

「新月?」女子低語。

「不,滿月過後的月缺,是半月。朝綱大人的意思,很可能是叫你挂念半月,珍惜半月吧?」

「可是,那又是什麼意思?晴明,我完全猜不出來。」

「另一句說的『此宮』指的正是這棟宅邸。博雅,詩句中的『沙』,是河岸白沙。作者是白樂天,地點是長安的話,應該是曲江的白沙。」

「是嗎……」

「請問,與朝綱大人有關的地方,有沒有哪裡牽涉到水?」晴明問女子。

「我想起來了……」女子點頭,「朝綱大人引水到庭院建造池塘時,曾經提過幾次,說如果這宅邸是長安,池塘是曲江。」

「請你帶路吧。」

女子興緻昂然地在草叢上邁開腳步。不久,女子停下腳步。

「是這兒。現在雖然乾涸了,不過,從前這兒有池塘……」

「觀賞池塘時,朝綱大人通常站在何處?」

「那兒。正是大人您所站之處的附近。」

「那麼,我們來挖挖看。」

晴明從荒廢宅邸內取出木板,就在自己剛剛站立的地方開始挖掘起來。挖了約一尺深,木板似乎碰觸到什麼東西。「出來了,這就是半月。」

晴明將手中的東西舉至月光下映照,原來是半月形的象牙梳子。

「哎!」女子發出驚叫聲。

「應該不只這個,和歌暗示要記掛月亮、珍惜月亮。喂,博雅,能不能換你挖一下?」

博雅接過木板,在原地繼續挖掘,木板果然又碰觸到某樣堅硬的東西。

「好像有東西!」

博雅持續在下挖了約一尺,結果,從泥土中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小瓮。瓮上有木蓋,以繩子捆綁。

博雅把小瓮擱在草叢上,解開繩子。

「我要打開嘍。」

博雅打開木蓋,瓮內的東西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這不是黃金嗎?」博雅說。

「正是這個,朝綱大人留給你的東西,正是這個。」晴明說。

「謝謝大人。」女子頷首:「朝綱大人過世後,我一直惦記這件事,始終無法離開這棟宅邸。死後,也為了這件事而無法瞑目。現在總算可以放下一顆心了。」

女子望著晴明:「麻煩大人利用這些沙金,請某寺院的僧侶幫我和朝綱大人念段《觀音經》。剩下的,請大人隨意用吧……」

還未語畢,女子的影子便在月光下逐漸淡薄起來。交代完後,女子就消失了。

「晴明,原來世上也有這種事。」博雅手上還握著木板,不勝感喟地說。

「解決了。怎樣?博雅,要不要繼續下去?」

「繼續什麼?」

「回家繼續喝酒呀,喝到月亮不見影子。」

「好,就這麼辦。」

「嗯。」

「嗯。」

含著夜露的雜草,有如被月光水滴淋濕了一般。晴明與博雅踏在其上,走出宅邸。

來到大門,咕咚一聲,博雅將手上的木板拋向地面。

月光下,兩人徐緩地邁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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