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鬼 第五節

牛車抵達宅邸。

傭人立即帶領晴明與博雅來到了貴子的寢室。宅邸內,氣氛倉惶失措。

來客也能察覺出女侍都屏氣斂息地躲在各間房內,在黑暗中睜大雙眼,緊張不安地呼吸。

庭院中燃燒著幾堆篝火,走廊四處也都點上燈火。

幾名看似警衛的武士,佇立在庭院篝火四周。

晴明和博雅並肩坐在傭人領入的房間內,貴子坐在兩人對面。

貴子年約二十四、五歲,膚色白皙,丹鳳眼。

貴子身旁坐著一位面無表情卻看似洞悉一切的老婦。不過,老婦的雙眼偶爾會浮出不安與恐懼的神色。

迎接了晴明與博雅後,貴子便吩咐眾人離開,僅留下老婦在身邊。由此看來,貴子極為信賴這位老婦。

晴明鄭重地向貴子請安,再介紹了博雅。

「我想他可以幫上忙,所以帶他一起來。所有可以對我坦述的內情,都可以讓這位博雅知道。」

聽晴明如此說,貴子行了禮:「一切悉聽尊便。」再轉頭望向老婦:「她是……」

「我是浮舟,貴子小姐小時候是喝我的奶水長大的。」老婦行了禮。

原來如此,難怪老婦會留在貴子身邊。

「話說回來,宅邸內似乎相當騷然不安。」晴明環視著四周問。

「半個時辰前,有個女侍遇到很詭異的事……」貴子悄聲回應,臉上浮出驚懼的表情。

燈火火焰在貴子臉頰附近搖來晃去,但她的臉色看起來卻很蒼白。想必已血色盡失。

「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她說,在走廊行走時,有個濕黏黏的東西絆住她的腳。」

「唔。」

女侍發出悲鳴跌倒在地。

其他人聽聞女侍的叫聲趕過來時,絆住女侍的東西已失去蹤影。然而,女侍赤裸的腳上,卻沾滿了鮮紅血跡。

「那我來得正是時候。看樣子,事情進行得比我想像中還快。」

晴明雖盡量壓抑心情,聲音聽起來卻好像很愉快。如果耳力敏銳,一定能聽出晴明聲音內充滿藏不住的歡欣。

不過,貴子當然察覺不出含蘊在晴明聲音內的感情。

「難道是在遠助家打開盒子時,從裡面逃出來的黑色東西已經來到這兒嗎……」

「當然有可能,但在判斷之前,請夫人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是。」

「夫人看過盒子內的東西嗎?」

「……」

「到底如何呢?」

「看過了。」貴子細聲回答。

「那盒子現在還在這兒嗎?」

「是。」

「能讓我看看嗎?」

「是。」貴子點頭,望向老婦。

老婦也點點頭,無言地站起身,消失在房外。

不久,老婦手中捧著一個以絲綢包裹的四方形東西,回到房內。

「是這個……」老婦說完,將那東西擱在晴明面前。

「借看一下。」

晴明揭開絲綢,取出盒子,打開盒蓋。

貴子低下頭,抬起右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視線。

晴明面不改色地觀看了盒內一會兒,轉頭問:

「博雅,你要看嗎?」

「唔,嗯……」

博雅點頭,膝行過來,探看盒子內的東西。一看便立即移開視線,回到原來的席上,額頭上冒出一顆顆細汗。

「夫人知道盒子內的東西嗎?」晴明問。

「知道……」貴子以僵硬的聲音回答。

「是哪位大人的?」

貴子聽晴明這麼一問,垂下頭來,幾度張開嘴巴又閉上,欲語還休。

最後,貴子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望著晴明。

那是張凜然的臉。貴子以挑戰的眼神瞪視著晴明,一口氣說出:

「是藤原康范大人的東西。」

「眼珠呢?」

「看不出眼珠是哪位的,不過大概也是康范大人的……」貴子剛毅地說。

「是住在二條大路的藤原康范大人……」

「是。」

「聽說藤原康范大人已失蹤了三、四天,沒想到竟發生這種事……」

「……」

「藤原康范大人來這兒訪妻嗎?」

「是。」

「藤原大人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夫人心裡有數嗎?」

晴明剛問畢,「啪噠」一聲,有個東西掉落在貴子膝前。

鮮紅的,血滴。

「啊!」

貴子大吃一驚,不自禁仰頭一看,冷不防從半空又掉落一樣東西,覆在貴子臉上。

是大量的黑色長髮。

貴子來不及發出叫聲,便仰面朝天倒下,全身痛苦地掙扎扭動。她雙手又揪又抓,拚命想扯掉纏在臉上的黑髮,卻扯不掉。

「貴子小姐!」

老婦撲過來,抓住貴子臉上的黑髮想拉開,卻照樣拉不開。抓住黑髮再用力拉扯的話,貴子的頭也會跟著湊過來。用腳抵住貴子的胸口再用力拉扯,反而讓貴子更加痛苦地直打滾。

「不行,頭髮已黏在臉上。」晴明說。「用力拉扯的話,貴子小姐的臉皮也會剝落。」

「可、可是……」

「這不光是頭髮,是頭皮。是連頭皮一起剝下來的頭髮。黏貼在貴子臉上的是頭皮部分。」

「那、那、那該怎麼辦才好呢?晴明大人……」老婦驚慌失措地望著晴明。

貴子的眼睛、嘴巴、鼻孔都塞住了,無法呼吸。她痛苦地在地板上掙扎翻滾,自己雙手緊抓住頭髮拚命想剝開,當然,也剝不開。

「博雅!」晴明站起身,俯視著貴子大叫,「你按住貴子小姐讓她不能動彈,再用手拉扯頭髮看看!」

「好。」

博雅回聲後,按住掙扎翻滾的貴子,伸出右手抓住頭髮。

沙沙!

突然,頭髮蠕動起來,纏住博雅右手,接著往上攀纏至手腕、手臂、胳膊。

「怎、怎麼辦?」博雅求助地望著晴明。

「你讓貴子不要亂動。」

晴明邊說邊繞到貴子頭部前方,雙手捧起貴子的頭。

「晴明,貴子小姐無法呼吸。這樣下去她會死的!」博雅大叫。

「晴明!」博雅的聲音已幾近悲鳴。

晴明捧著貴子的頭,「唔嗯……」咬緊牙根,從唇間擠出悶聲。

不久,貴子突然全身癱軟,文風不動。

「晴明!」

「糟!」

「怎麼了?」

「不行,貴子小姐她……」

「到底怎麼了?」

「撒手塵寰了。」晴明宛如從喉嚨擠出苦汁地說。

「什麼!」

「抱歉,是我的失敗……」

「這……」

博雅剛語畢,「嗤」的一聲,覆黏在貴子臉上的頭髮鬆開了。

博雅茫然自失地站起來。

晴明將貴子的頭擱在自己膝上,雙手捧著兩側仔細端詳。

貴子的臉沾滿了鮮血,不過,那鮮血當然不是貴子的血。

立在一旁的博雅,右腕上垂掛著一頭黑長發。

自博雅手腕垂落到地板附近的長髮,正是一塊從頭顱剝下、連肉帶血的頭皮。

撲通一聲,頭髮落在地板。

纏在博雅右手腕上的髮絲,逐漸鬆散。最後,全部落在地板。

晴明伸出左手,抓住落在地板上的女人長發,站起身來,右手則拿起地板上仍燃著的燭台,跨出腳步。

「晴明,你要去哪裡?」

「你也過來,博雅。」

「你想做什麼?晴明,不管你想做什麼都太遲了。貴子小姐已經斷氣了。」

晴明聽而不聞地走到院子前的窄廊,將握在右手的燭台火焰挨近左手中的女人長發。

頭髮著火後,晴明再將燃燒的頭髮拋到庭院中。

女人長發在庭院泥地上熊熊燃燒起來。

那頭髮宛如具有生命,在泥地上站立起來,扭動著身子,令火焰飄飄搖搖。長發一扭動,火焰便愈加熾烈地纏縛住髮絲。頭髮和皮肉燃燒的臭味,飄蕩在夜氣中。

不久,長發燒盡,火焰也消失了。

「博雅,回去吧。」

「回去?回哪兒?」

「貴子小姐身邊。」

「貴子小姐?」

「嗯。」晴明語畢,帶頭先跨出腳步。

回到方才的房間,只見貴子仰躺在錦緞鑲邊的榻榻米上,老婦人正趴在她胸前泣不成聲。

「奶娘,您沒必要哭了。」

說完,晴明在老婦身邊蹲下,讓其退開,再扶起貴子,用膝蓋輕壓了貴子背部一下。

結果——

「呼……」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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