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杏花樓里初相見

在我掉轉馬頭準備離去時,玉驄馬便開始有些小煩躁,小白眼翻得風生水起,不太肯聽我的話。任憑我掉轉韁繩,它執意要向我不想它去的方向走。

就在這僵持之際,一道身影如一團破棉絮一樣從我身後襲來,風一般翻上馬背,鎖住我的咽喉。

我立時絕望起來,後悔沒有聽段青衣的勸,不該騎著這馬四處張揚,看來今天要香消玉殞了,可憐我還有那麼多「順手牽羊」得來的戰利品沒來得及脫手賣掉,這會是我多大的虧損啊。身後卻傳來段青衣怪怪的聲音,他挪開鎖在我喉嚨上的手,說,小仙,你瘋了!你當這馬像你一樣低能啊,它會將你帶到它原主人面前的!

沒等他的話落音兒,玉驄馬果真戴著大紅花瘋跑起來,段青衣眉心一緊,抱緊我一躍而起,如鶴唳九天,姿態優雅的——滾落在江南的青石板上——

這豬真該死!生怕自己被摔傷,所以拿我當肉墊,四平八穩的把我壓在身下。

我被段青衣碩大的身體壓著,眼睜睜的看著玉驄馬歡騰著小馬蹄揚塵離去,段青衣俊美的大臉如肉餅一樣貼在我的鼻尖上,唉,生活多麼絕望。

段青衣從我身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看都不看我一眼,不無嘲笑的說,這麼通靈性的馬,真要落在你這智商的女人手裡,可就糟塌了。

他又轉身,看著我,滿臉深思的問,小仙,這馬的主人到底是誰?

我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低著頭,不答話。本來嘛,我怎麼會知道?難道我要偷人家馬的時候,先跑過去,問問馬的主人,喂,你叫什麼?你必須回答,因為我馬上要偷你的馬了,偷回去還得貼上你的名字做標籤來分類。

微風緩緩襲來,束髮的飄帶飄起,柔柔軟軟的撫過段青衣英挺的面龐。段青衣舉手輕輕擋開,說,小仙,你都這麼大的人了,別總一身男人裝束,不男不女的,你不煩,我看著還煩呢。你知道那馬為什麼離開?它憋屈,被一活人妖騎著,它能不憋屈嗎?說完,扭著大屁股晃蕩著向杏花樓走去。

我在他身後,念念有詞,從他祖宗一代一直詛咒到他祖宗十八代。

三月,杏花如雪,飛滿旅人頭,也飛滿了杏花樓。

江南風月,達人雅士,處處遺情,金粉飄香的尋歡之地,自然不能不提杏花樓。段青衣一到江南,便跟長出了八條腿似的,噌噌噌——一路狂奔跑到了這裡。此後就長駐於此,天天寫一些酸溜溜的「淫詞艷曲」與美人們唱和。

當然,除了在杏花樓搞此類「低級」的派對,他還常去洪福戲班與那裡的小戲子們眉來眼去一番,號稱陶冶情操,普渡眾女生。另外,他還時常不明不白的消失在江南的青石小路上,追問起來,道是拜訪了三年前在此認識的一個故人,相識的原因是浩然正氣的他無意的一場搭救。據說此故人將江湖上最絕密的一百二十八道的機關破解術教給了他二十八道,作為對他救命之恩的感謝。本來是要全部交給他的,但是,當時他時間緊急,就早早趕回角浦了。

我一聽,便迷糊起來。三年前,段青衣似乎跑了很多地方,但是在我的記憶里,並未記得他有過什麼江南之行。遂要開口問他。

未等我開口,段青衣便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於是,很哲學的告訴我,沒有記憶的事情並不等於是沒有發生的事情嘛。你沒有記憶你從你媽媽肚子里爬出來,你還不是活生生的站在這裡嗎?

我一聽,果然是段青衣,果真是有道理!

當然,段青衣在外尋歡作樂的時候,我也沒有閑著。到處在市井裡溜達,賭個小博,押個小注。聽聽江湖最新版本的八卦。比如,關於小心眼法豐方丈和他最新型號的草鞋;多年前,中原某家的小妾們被強人連夜偷到了江南,如今在某某青樓掛牌;京城某名捕與某XX大盜關係曖昧,導致一起離奇盜竊案多年未破等等。

當然了,更多的時間,還是在杏花樓里欣賞著段青衣的美色度春秋的。

杏花樓雖然不是江湖,但是也有雙絕,一絕是櫻桃美人關若兮,很少有女子嬌小到國色天香的境界,如果有,我只見過一個,那便是關若兮。二絕是水晶話梅,並不知曉是誰人腌制,腌出來的話梅竟然是通身晶瑩剔透,筋絡清晰,聊是毒藥,也人人爭搶著食入腹中。這就好比杏花樓的女色。自古的男子都知道:雅一點說,紅顏禍水;俗一點說,色字頭上一把刀。但是,知道歸知道,杏花樓的生意一直好得跟街對面的「救濟堂」似的,樓裡頭的姑娘好比「救濟堂」里剛出籠的白菜包子一樣搶手。

這個世界,被救濟的窮人,永遠沒有尋歡的賤人多。

段青衣就是在尋歡的賤人,而我是眼睜睜看著賤人尋歡的人,所以我是賤人er,或者賤人est。

一顆話梅入口,七分濃酸,三分清甜。我倒掛在雕樑上,撇起嘴角,沖段青衣吐吐舌頭,說,好酸啊。

段青衣本來喜笑顏開的眉心頓時皺起。此時,他正與杏花樓的頭牌關若兮討論一段唱詞,說是「花紅柳綠人影軟,誰人負呢喃?」

這段詞與他們不正常的調笑恰好同那顆話梅一起,一種入耳,一種入喉,我又是那樣正常的一個人,所以,不說酸是不夠正常的。

段青衣斜身坐起,理了理冠帶,沖著關若兮笑,朗月一般的眼眸閃過絲絲溫柔的光,他說,小孩子的話,別認真。邊說邊從桌上撿起一顆話梅核擲向橫樑上的我,看似手力很小,但我知道,如果被砸中,我很可能變成七仙女之流,從此在天堂上飄啊飄。所以我不得不翻身跳下,結果,由於重心不穩,我跟一隻大蛤蟆似的摔在段青衣跟關若兮面前。

我爬起來的第一句話便是:段青衣,你這貓娘養的耗子,果真是戲子無情!

段青衣拿起若兮的手,輕輕握住,柔聲軟語的,好若兮,好妹妹,為證明我是個有情的戲子,我這就讓小仙給你買桂花糕吃啊。說完就翹起蘭花指將我拎出了美人的香閨。

他說,仙大小姐,我沒讓你跟我來江南,我要你留在角浦,你不聽。既然來了,就別凈給我添麻煩!你記住你的本分,你是一個賊,晚上要出沒,白天就睡你的大頭覺好了,別總在我眼前晃啊晃的。我靠,你晚上也晃,白天也晃,你到底累不累啊?你照照鏡子看看,你這倆熊貓眼,賊的職業儀容全讓你給丟盡了!

我沖段青衣狡黠一笑,我說段青衣,你個貓娘養的,我熊貓了我也是最好看的女賊,你不熊貓你也是最難看的男……

段青衣立馬捂住我的嘴巴,直直的看著我,眼神溫暖而清亮,讓我想起兒時角浦的月光,想起茅草屋前那個凝眉舞劍的少年和他胸前胭脂石的那一點艷紅,背景是一望無際的茫茫草地,和天空中那輪豐盈的月亮。彷彿他所有的心事和隱忍只有這峰迴路轉的劍光才能斬除。很多年後,這份閃爍在眸的痛楚凝斂成此刻的淡然。

段青衣指尖的溫度還殘留在我的臉頰上,我們在杏花樓里僵持著這個曖昧的動作,此中溫度,在我臉上微微的染開一層芙蓉紅。段青衣鬆開手,說,小仙,咱們不能因為拌嘴而壞了大事啊。咱倆不是還要賺好多好多銀子么?等咱倆有了錢,咱就在角浦建滿山遍野的茅草屋住!

他的宏偉目標感動了我,我一想,要是有這滿山的茅草屋住,我也能混得早退休,以後就專職在家做待業青年。晚上靠在段青衣這貓娘養的身上數星星,白天就掛在竹子上裝短尾熊貓數我們的茅草屋。

正當我眼前充滿了無數的茅草屋,杏花樓的大廳里響起一陣邀寵般的喧鬧,便聽到老鴇春媽媽蜜炒糖栗子一般的聲音,道是:哎呀,我的寒少爺,您瞧瞧您這多日不來,可想苦了我們家若兮丫頭了。這脂粉不施的,整個人都給這淚珠子泡憔悴了。可心疼死個人了。春媽媽的聲音很大,像是提醒關若兮,讓她趕緊將段青衣這個禍害收藏起來,不要耽誤了做貴人的生意。

段青衣慌忙拉著我跑進若兮房裡,說,貴人來了,小生暫避一下。說完就拉著我鑽進關若兮的紅木雕花衣櫥里。關若兮倒也從容,並不驚慌,順手扯了一把腦袋上的頭髮,揉成蓬鬆狀,做出一副憔悴的惹人憐愛的模樣。我心想,什麼叫「整個人都給眼淚珠子泡憔悴了」?被段青衣的甜言蜜語泡開花兒了我還信。唉,這春媽媽幸虧沒去茶肆說書,要是她去說那兒書,保准彌天的假話也說得跟煞有其事一般,末了,那盲眼老頭也只好下崗待業,然後靠「救濟堂」的白菜包子勉強度日了。

那個所謂的寒少爺進門後,只見關若兮腰肢扭得跟水鰻魚一樣,巧笑盈盈,粉淚點點,迎了上前去,凄切婉轉道是,寒少爺,你可想死奴家了。這多日來的冷落,莫不是奴家哪裡伺候不周了么?

寒少爺貌似很受用的接受了關若兮的問候語,道是最近出了一趟遠門,所以,就辜負了佳人這麼久。

關若兮轉悲為笑,吩咐下人備上等好茶與點心。我透過衣櫥的縫隙隔著幔紗望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哇!哇!哇!

眼前的這個男子分明是拜月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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