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之中,是無時無盡的夢魘。
世界上最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悲傷來臨,你還要故作姿態,微笑以對。一邊,眼淚百折千回;一邊,驕傲地仰著面孔對著天邊的白雲微笑。
傻瓜啊,仰頭的微笑是假,抑制住眼淚才是真。
嗯,我這是在表達一個什麼意思呢?我的意思就是說,無論我用怎樣玩笑的語言敘述給你們聽,我的夢魘之中的「穿越」,那都是「仰頭的微笑」;我所「抑制住的」不僅僅是眼淚,而是,我自己的絕望。天佑不是剛剛那麼沉痛地痛斥我,說我總是在博取你們的同情么?為一場「亂倫」開脫罪名!
這兩個字,原諒我不再次提及,因為,真的像火,會灼痛我的眼我的臉我的皮膚我的心。下面,言歸正傳,說我昏迷之中的夢魘——我再次被那些流行的小說,給引導著穿越了!
很不巧,越是害怕穿越成誰,我就穿越成誰——我成了潘金蓮,正依著窗看樓下的車水馬龍搔首弄姿。早聽說,小潘是美女哎,於是我很急切地想看看自己的模樣,但是找了半天,沒找到鏡子。
歷史的弦外音:丫找鏡子?丫當時還沒發明鏡子呢!丫現代人就是不安分!丫實在想照,就讓你武大夫君給你撒泡尿照照吧!
切,沒有鏡子,我自有辦法。
於是,我尋到後院找了一口水缸。正滿滿當當地照來照去,水裡的佳人果真是閉月羞花,尤其是那眉心的一粒美人痣要多銷魂有多銷魂。我心裡美滋滋地想,時間差不多了,差不多了,這就要跟傳說中的小西帥哥相遇了。書中說的是,我挑窗帘之時,支窗的竹竿砸中了小西,然後目光糾結,電閃雷鳴,乾柴烈火!
歷史的弦外音:丫是現代人!丫多挑剔啊!丫二十一世紀,丫不僅婚姻提倡自由戀愛了!丫外遇也提倡自由外遇了!丫不一定按書上的來!丫左手準備竹竿,右手準備磚頭!丫要是看小西順眼,丫就用竹竿砸他!丫要是看他不順眼!丫就用磚頭砸死他算完!
我心想,嗯!是個不錯的主意啊,確實需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這個政策。就在我剛要離開水缸,就被身後一磚頭給砸暈了,砸到了水缸裡面……水缸外一五短男人怒號:呔!你這蕩婦!竟然跟西門那混球勾搭成奸!看我不砸死你在水缸里做醬菜!
歷史的弦外音:啊呀!我太健忘,忘告訴你丫了,你前幾天已經勾搭上小西了,且已經在王婆這個拉皮條的指導之下,與西門官人勾搭成奸鳥!丫不用找竹竿為做「淫婦」而奮鬥了,丫已經是鐵板釘釘的可以浸豬籠了!
我的心一涼,武大既然已經尋上門來了,難不成毒死武大這件事情要由我姜生本尊來做啦?讓我先從水底浮出來看看我這「短命」的武大郎夫君,順便安慰一下不久即將被我和小西謀殺的他!
不想,那武大郎正在水缸外拎著磚頭瞪著我看,還沒等我開口,他突然收起了滿臉怒色,轉而嚎啕不停,說,奶奶的,你這個毒蛇女啊,千萬別殺我啊!我不是真的「武大」啊,我是那個二十一世紀的「小武」啊!我跟一叫姜生的王八蛋混蛋笨蛋茶葉蛋損友學著看網文,看穿越。現實中也想了千百次穿越啊,但沒想到穿越成了武大!這麼齷齪!
我愣了,問他,奶奶的,你姓北不?
「小武」點了點頭,奶奶的毒蛇女,你怎麼知道啊?
我摸了摸被他打傷的後腦勺,嘆氣,因為我就是那個王八蛋混蛋笨蛋茶葉蛋損友!
「北小武」一愣,我靠,你也穿越了?
我點點頭,說,是的。
「北小武」喃喃,說,好巧啊。
我點點頭,說,是的,好巧啊!
「北小武」呆了一會兒,問我,姜生姑奶奶,你不會真將我毒死吧?你要毒死我,那武松可必殺了你無疑!
我搖搖頭,說,我們這麼好的朋友,我怎麼會下毒手呢!
「北小武」說,你騙人!四年前,程天佑要剁我和涼生的手指時,你可選擇的是我!這筆賬我可是記得的。告訴你!我要是穿越成武松的話,我絕對不先景陽崗打虎,我直接先殺你!管你紅杏出牆不出牆!
「北小武」的話,揭開了我的傷疤,我語無倫次地對他說,對不起,對不起!眼淚也激劇地落了下來。
原來,欠下的債,隔了世也得償還的!
可是,北小武,真的對不起。
不想,此時,西門官人終於出場了,他甩著小靴子雙蹄騰空沖我跑來,一邊跑一邊喊,淫婦,淫婦,我是姦夫!趕緊將那武大給毒死啊,好讓武松趕緊殺死我,把我殺死回現代去!我不要穿越成西門慶啊!
我和北小武一同轉身,我一邊抹淚一邊問急於被武松殺死的西門慶,你本尊是誰?哪個朝代穿越過來的?
「西門慶」嘆氣,好像只有二十一世紀才流行穿越的,別的朝代不玩這遊戲的!我本尊是誰?我也不知道啊!我失去記憶了。我不知道我是誰了!我只知道,我在找一盆植物,一從來沒有開過花的植物,可是,我也不記得它是什麼植物了!
涼生?
你是涼生嗎?
突然之間,整個夢境開始紊亂,我的身體幾乎飄渺起來,思念的箭在多年的蓄勢待發之下,終於穿破了心臟。
哥哥,是你嗎?
我望著眼前的這個俊眉修眼的男子,剎那之間,心臟四分五裂。原來,要見到你,需要隔斷時空?可是穿越了這時空的我和你,竟然是這樣尷尬的關係?難道,果真如程天佑所說的嗎?這思念,將永無天日!
我的手,慢慢抬起,慢慢伸向眼前這個轉世涼生的臉,他卻慌亂地躲開了,幾許男孩特有的純真印在他的眉心,哪怕他穿越在一個如此風流的軀殼之中,卻依舊抹不掉他曾經那特有的印痕。
就在我滿眼淚水望著涼生之時,又一偉大的人物不按歷史邏輯竄了進來!他左手提著王婆的衣角,直接沖「西門慶」和「潘金蓮」撲了過來(當然,也就是「極有可能是涼生的那個小西」和我)。
小西一驚,武松?
武松一見武大還活著,就沖我和「小西」吼,說,你倆笨蛋!怎麼還不把我哥哥給毒死?一二三!毒死他!趕緊,好讓我殺了你們倆!我恨死這個穿越了?
啊?我、涼生、北小武齊齊愣住。
「武松」愣道:啊什麼啊?難道你們也是穿越過來的?
我們三人齊齊點頭:是的。
「武松」輕輕哦了一下,說,好巧啊!然後,他又說,不管了,既然都是穿越的,那趕緊,西門和金蓮毒死武大,讓他回到現實!我殺了你倆,讓你倆回到現實,然後我再自殺!五湖星娛樂最近正在簽約藝人呢,我沒時間陪你們這些小孩子玩遊戲了!說完就沖我和涼生揮刀而來!
我緊緊護住懵懂之中的涼生,對著穿越成武松的天佑流淚,我說,天佑啊,我是姜生,他是涼生,你不要傷害我們啊!
程天佑一聽「涼生」兩個字,本來因為「姜生」兩字而停頓在空中的刀,再次,狠狠地剁了下來!
在那一刻,剛剛失而復得的涼生,頃刻之間,血染衣衫。任憑我怎樣努力阻擋,身體卻如同空氣一樣,阻擋不了程天佑的刀鋒。
原來,涼生,四年之前的現實中,我的身體擋不住他給你的傷害;四年之後的穿越中,我的身體依舊保護不住你!
程天佑的眼裡滿燃滿了熊熊怒火,一刀又一刀!涼生倒在血泊之中,溫熱的血濺滿了我的臉,我的手,我的身體。
我在他鮮艷的血跡之中,哭昏了過去!
接下來。
夢魘。
夢魘。
昏迷之中,長長的夢魘。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花板上的一絲光亮映入我的眼睛。雪白的牆壁,白色的床單,正在病床上輸液的我。
我輕輕閉合了雙眼,試圖擋住這刺目的光亮。可是,合上眼睛之後,夢境里魔魘一般的畫面如影隨形——血流滿地的涼生,痛苦無助的姜生,滿眼冷漠殘酷的天佑……這樣的畫面糾結著,刺疼我的心,讓我不敢繼續閉著眼睛,只有睜開,面對現實之中這微微刺目的光亮。
程天佑靠在窗邊,背對著我,只是一個背影,便有無限的落寞蘊藉其中。
陽光,透過百葉窗格子,一道明一道暗的落在他海藍色的襯衫上,他是如此沉默,沉默的身影投在這雪白的空間里,如此突兀。像心事,像傷口,更像天使落下的翅膀。
驟然間,我的心密密麻麻的痛了。
因為他這孤單的影子痛了。
我確實很自私,我有什麼權力要求他來背負我的傷痕?只是因為,他對於我的愛嗎?以愛的名義,借著他的縱容,更加地貪得無厭的苛求!他那孤單的影子里,有多少是我給的灰?他那寂寞的容顏中,又有多少是我給的悲?
天佑。我怯怯地喚他,眼淚蜿蜒在腮邊。
他轉身,看了看醒來的我,眼神平靜如同無波的湖面,看不清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