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勞克塞爾想要幹什麼?他在纏著問馬特恩。他為了幾隻蟾蜍答應預支一筆款項,這還不夠,馬特恩每星期都得向他報告:「今天多少頁?明天多少頁?同薩瓦茨基及其太太那段插曲是否會有效果?開始,在布賴斯高地區的弗賴堡與托特瑙冬季運動場地之間穿梭往來時,是否已經下雪?在科隆火車總站男衛生間的哪一道防波堤內有向黑林山進軍的命令?是寫的還是刻的?」
布勞克塞爾,你聽著!馬特恩嘔心瀝血寫出的東西是:今天七頁,明天七頁,昨天七頁。每天七頁。每個插曲都有作用。在托特瑙與弗賴堡之間,當時沒有下雪,如今在下。在左起第十二個防波堤內過去沒有寫,現在卻寫著那道命令。馬特恩寫的是現在時——每條田間小路都是林中小路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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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裡影射海德格爾的兩部作品,一是論文《田間小路的勸說》,二是文集《林中小路》。
所有的防波堤前都擁擠不堪。男衛生間迷漫著又濕又冷的空氣,因為大教堂里沒有暖氣。馬特恩並不去擠,但在他終於站到他的防波堤,也就是左起第十二個防波堤前之後,他就再也不想離去了。人們在地球上有居住權。可是,他們已經在他身後擠來擠去的了,因為他沒有居住權。「趕快,夥計!我們也要來,夥計。他根本就沒撒尿了,只是一個勁兒地瞧。到底有什麼好瞧的,夥計?說說看!」
幸好普魯托這條狗使正在看字的馬特恩同擁擠的人群保持一定的距離,使他得到一份悠閑。他可以把這種娟秀的、猶如用銀針刻下的文字津津有味地看上七遍。在經歷了如此之多的樂趣和流行病之後,精神食糧終於使他恢複了精神。這個世界上所有男人撒出的尿都冒著熱氣。可是馬特恩獨自站著,把難以捉摸的銀針雕刻文字複製到心臟、脾臟和腎臟上去。熱氣騰騰的天主教男衛生間是一個熱氣騰騰的天主教廚房。廚師們在馬特恩身後擁擠著,都想來煮東西:「快一點,夥計!不只是你一個人,夥計!照顧照顧你後面的一位吧,夥計!」
可是馬特恩仍然在中間站著。這個巨大的反芻動物大口大口地咀嚼著左起第十二個防波堤內的每一個字:「阿雷曼人①的帽子在托特瑙與弗賴堡之間有尖角。從此以後,『存在』這個詞中的『i』便寫成了『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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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雷曼人是萊茵河與多瑙河上流的日耳曼人古稱。
馬特恩就這樣勸導著,迴避著。「總算好啦!」他把普魯托率到腳邊,「狗哇,你考慮一下吧,可是別冷靜下來!他在滑翔飛行和下棋時陪過我。我同他一道——心連心、手挽手——沿著港口碼頭往上走,沿著長巷往下走。埃迪把他的作品送給我,只不過開開玩笑而已。讀起它來就像黃油一樣有滋有味。他的作品是醫治頭疼的良方,當埃迪在冷靜思考有關麻雀的問題時,他就幫助他對付這種思考。狗哇,你回想一下吧,可是別冷靜下來!我曾經大聲念過,給衝鋒隊朗富爾第八十四中隊念過這部作品。他們趴在酒館的櫃檯式桌子上,只還在《存在與時間》中怪聲大叫。他現在寫「存在」一詞就用『y』①了。他頭戴一頂絨球帽,帽子的尖端比所有的進軍路線和撤退路線都長。也就是說,我把他的作品放在乾糧袋裡,從華沙到敦刻爾克,從薩洛尼卡到敖德薩,從米烏斯河前線到皇帝港高炮連,從拘留所到庫爾蘭,從那兒——那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到阿爾登山脈,我都讓它與我同行。我同它一道投奔盟軍,直到英國南部,我背著它進入蒙斯特軍營,埃迪在塔格內特爾巷把它作為古董買下來。它是一本樣書,第一版,於二七年出版,還是獻給小個子胡塞爾的,此人後來戴著絨球帽……狗哇,他仔細聽著:他出生於梅斯基希。該地位於美因河畔的布勞瑙附近。這個人和那個人在同一個絨球帽年②剪的臍帶。這個人和那個人相互對立。這個人和那個人總有一天會站在同一個紀念碑的基座上。他不斷地在呼喚我。狗哇,你考慮一下吧,不過別冷靜下來!這趟火車今天還會把我帶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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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存在」在德文中應為Sein,這裡指的是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把「i」換成了「y。
②胡塞爾生於1859年,海德格爾生於1889年,兩人出於年代的最後一字均為9,而9猶如線球帽,故名。
他們在布賴斯高地區的弗賴堡下車,來到弗賴堡大學。雖然這個環境還回蕩著他在三三年說的那番大話①:「我們需要的是我們自己!」可是,沒有一間階梯形教室里掛著絨球帽。「此人再也不能呆在這兒,因為他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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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海德格爾在1933~1934年任弗賴堡大學校長。在1933年5月27日就任校長職務時,他作了題為《德國大學的自我肯定》的演講,在演講中號召大學生們為納粹國家眼務。
②海德格爾在1945年被佔領國革除教職,後來到1951年才恢複。
主人和狗四處打聽,最後來到一個有鐵門的花園別墅前。他們在安靜的別墅區大吼大叫:「開門,絨球帽!馬特恩在這兒,是憂慮的呼喚在顯現。開門!」
別墅仍然保持著冬日的寧靜。沒有一扇窗戶因為電燈光的照耀而變成黃色。不過,在鐵門旁的信箱上卻貼著一張紙條。這張紙條作出了回答:「帽子在滑雪時拉成了尖角。」
因此,主人和狗用六條腿在費爾德山的陰影中吃力地爬著。在托特瑙上面,暴風雪搖晃著他們。這是哲學家天氣——認識天氣!接連不斷的暴風雪。沒有一棵黑林山的冷杉會作出回答。這條狗不會,不會激動地作出回答。他們迷了路。狗用它低垂的鼻子找到滑雪茅屋,找到背風面。說出的大話和狗的吠聲立即就被暴風雪潤色成:「開門,尖角!馬特恩在這兒,是復仇神在顯靈!到這兒來的人和狗存在於馬特恩故事中。他們要使西蒙·馬特爾納這位為自由而戰鬥的英雄顯靈。此人曾經迫使但澤、迪爾紹和埃爾賓這些城市屈膝求饒,讓德賴爾巷和佩特西利巷燃起一片火海;放心吧,你的帽子在滑雪時不會出什麼事的——開門!」
儘管這個茅屋已經堵塞,插上了木塊,密不透風,不宜客居,但仍有一張小紙條,一張落上了雪、字跡幾乎無法辨認的小紙條貼在沒有樹皮的黑林山樹木上:「普魯托必須在山谷中揀這頂絨球帽。」
他們走下山去。這不是埃爾布斯山,這是費爾德山。沒有理性地經過托特瑙和諾特施賴——這些地方就叫這些名字——前往佐爾格、于貝爾施蒂克、尼希通的旅遊地圖。正因為如此,柏拉圖感到困惑不解,為什麼不是他呢?在這個人這裡成為錫拉庫薩的東西,在另一個人那裡卻會變成大學校長的就職演講①。因此,呆在落後地區總是很美的。為什麼我們呆在落後地區呢?因為絨球帽離不開這一地區。它不是在上面滑雪,就是在山底看柏拉圖的著作。這就是小小的地區性差別。這是哲學家當中的一個小遊戲。布谷鳥,我在這兒。不,布谷鳥,我在這兒,在上面,在下面——在下面,在上面。沒這回事!沒這回事!哦,馬特恩,上七次費爾德山,下七次費爾德山,卻沒有趕上自己!上下山時,絨球帽時而是尖角,時而是尖端,時而成尖角,時而去除尖角,時而又是尖端——他總在前面,從未有人與他並排,沒有人在他身邊呆過,不存在與他在一起的問題,只有自動爬山的慾望,這既非周圍冷杉之間的可治之症,也不是不治之症,不可救藥之症,在這裡無一例外。馬特恩再一次間接地從高漲的情緒跌落到極其低沉的狀態中。因為在山谷中,在花園大門旁邊的小紙條上,已經有一種非常熟悉的筆跡在輕聲低語:「絨球帽就像所有的大東西一樣,在暴風雪中。」在上面,在暴風雪中,他念道:「絨球帽肯定在下面平整費爾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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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裡是指:普魯托再一次呆在錫拉庫薩暴君小狄奧尼西奧斯的宮廷里。
報仇雪恨是一項什麼樣的工作啊!憤怒想伸嘴去咬雪片。仇恨在割著屋檐口的冰柱。可是,冷杉卻時而在毀滅、時而在保存這永恆事物之謎。如果憤怒和仇恨不迷路的話,那它們就在上面活動;如果這種事不在上面發生,那它們就出現在花園鐵門旁的小紙條上。「絨球帽四周所有成林的黑林山冷杉一望無際,形成一個世界,積滿了粉末狀的雪。」滑雪天,滑雪天!啊,馬特恩,當你爬七次費爾德山,下七次費爾德山,而沒有人同你並排時;當你在山下不得不念七次「山上的絨球帽」,而在山上,你眼前又有七次直冒金星,閃現出「絨球帽在山下顯現的是微不足道的東西」時,你要幹什麼呢?
這時,在幽靜的別墅區,在某座別墅前,主人和狗都在急促喘息。他們精疲力竭,遭到愚弄,狂熱魯莽。報復、仇恨和憤怒試圖往信箱里撒尿。叫喊聲爬過鐵柵欄,斷斷續續地嚷著:「帽子,你說,我在哪兒可以把你抓到?你的尖角作為書籤夾在哪本書里?你把他們,把那些撒上氯的、其存在已被遺忘的人藏在哪頂帽子里?你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