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特恩就是這樣想的:普魯托和我,我們單獨在一起,在巨大的、安靜的、有穿堂風的、神聖的、天主教的科隆火車總站候車室里,用香腸和啤酒歡度聖誕節。在人群當中,我們只想到英格小寶貝和英格空隙,想到自己,想到福音。但是情況不一樣,每次都不一樣。這時,在科隆火車總站鋪著地磚的男衛生間,在右邊的第六個搪瓷防波堤內,劃著一則消息。馬特恩扣好紐扣後,在習以為常的、無關緊要的叫喊聲與諺語之間,看到這個意味深長的記載:埃里希·胡弗納格爾上尉,阿爾特納,萊內路四號。
因此,他們並非孤零零地呆在科隆火車總站,而是在藻厄蘭地區跟一個家庭一起歡度平安夜。這是一個林木繁茂、丘陵起伏的聖誕節度假地,在這個地區的其餘季節大多細雨綿綿,氣候陰涼潮濕,這種氣候引起一種獨特的藻厄蘭地方病。與外界接觸不多的森林地帶的威斯特法倫人往往鬱鬱寡歡,他們只知道幹活兒,酒喝得太多、太快、太無聊。
為了不用立即又坐下來,主人和狗在霍恩林堡就下了車,在平安夜傍晚時分爬上坡去。他們爬得很吃力,因為就連這裡也免費降下了大量白雪。在朝向維布林斯韋爾德的霍布雷克山樑上,馬特恩通過強人出沒的、地地道道的森林,吟誦自己和普魯托這條狗。弗蘭茨和卡爾·莫爾、阿瑪麗亞和諸神在輪流呼喚著命運:「已經又有一個原告在告發神靈了!——儘管往下講吧。」一步接著一步。雪在嚓嚓作響,星星在嚓嚓作響,原始枝杈在嚓嚓作響,大自然在嚓嚓作響:「你們這些深淵裡的毒蛇,難道我聽到你們在嘶嘶作聲?」——然而,阿爾特納尚未熔化的鐘卻從閃閃發光的萊內山谷里嗚鍾宣告戰後第二個聖誕節的來臨。
萊內路從一家私人住宅通向另一家私人住宅。每一家私人住宅都已經把自家聖誕樹上的小火焰點燃了。每個天使都在悄聲說話。人們可以打開每一扇門。胡弗納格爾上尉穿著便鞋,親自打開門。
這一次散發出的不是甜菜味,而是立即就散發出了濃烈的薑汁烘餅味。便鞋是新的。胡弗納格爾一家子已經在分送禮物。請求主人和狗在門口的墊子上把六條腿擦乾淨。看來,這不費吹灰之力,用一個浸人式煮水器就使多羅特婭·胡弗納格爾太太感到高興了。十三歲的漢斯—烏爾里希在讀盧克納爾①的《老頭兒魚》。古怪的女兒埃爾克在聖誕節的包裝紙上——按照胡弗納格爾母親的主意,這種紙本來應當弄平,保存到下一個聖誕節再用——試驗一支正宗的鵜鶘牌自來水筆。她用大寫字母寫下:埃爾克,埃爾克,埃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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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盧克納爾(1881~1966),德國海軍軍官、作家,著有《老頭兒魚》(又譯《鮟鱅》),描述他在一戰中乘輔助巡洋艦「白尾海雕號」劫掠的航程。
馬特恩環顧四周,他的。身一動。動。這個環境似曾相識。那就是說,我們在這兒呆過。用不著拐彎抹角。稍停一下。任何來客,尤其是他這位在平安夜到這裡來進行審判的客人,都會打擾這一家人。這位客人說:「喂,胡弗納格爾上尉嗎?想起來了吧?看來你是給搞糊塗了。我很樂於幫助您——第二十二高炮團,皇帝港高炮連。那是美妙的地區,有木材堆、老鼠、防空助手、戰地誌願服務隊隊員和槍打烏鴉,對面的白骨山不管刮什麼風都是臭乎乎的,我開展了酸味水果卷糖行動,我是您的上士馬特恩。瓦爾特·馬特恩上士前來報告,因為我有一次曾經在您的第一流的高炮連里高聲大叫,叫喊帝國、人民、元首和白骨山。很可惜,您並不喜歡我的詩。儘管如此,您還是用一支自來水筆把它寫了下來。那也是一支鵜鶘牌自來水筆,就像這位小姐這支一樣。然後您就向上級報告。接下來是:軍事法庭、降級、懲罰營、排雷和送命的差使。所有這些都是因為您用一支鵜鶘牌自來水筆……」
但是,馬特恩並未從熱乎乎的埃爾克手中奪過這支受到控告的戰時自來水筆,這支品行端正的戰後自來水筆,並把它搗毀,弄得手指上都是墨水。他媽的!
胡弗納格爾立刻就明白了現在的處境。多羅特婭太太雖然感到莫名其妙,卻仍然做了恰如其分的事情。她以為是要留一位無家的過去的東部工人在搖搖欲墜的、歡度聖誕節的房間里過夜,於是便用勇敢的、顫巍巍的雙手把嶄新的浸人式煮水器遞給這位不速之客,好讓這個粗人把氣都發出來,把這個家庭用具毀掉。可是馬特恩因為手指濺上了墨水,誤解了這一舉動,不買這個賬,也許只有砸掉聖誕樹或者椅子和全套餐具才過癮。真是忍無可忍了!
胡弗納格爾在民間機構的加拿大佔領機關工作,所以能夠給自己和全家帶來一個真正平靜的聖誕節——他甚至還能搞到胡桃黃油!——幸好他持另外一種文明的觀點:「一方面——另一方面。每件事都畢竟有兩個方面。不過還是先請坐下吧,馬特恩。要是您寧願站著的話,那也聽便!也就是說,一方面我們誠然都安然無恙,可是另一方面——儘管對您來說仍然是很不公正的——我就是那個使您險遭厄運的人。您可能不知道,您那種案情是要判死刑的,如果不是我的證詞使軍事法庭考慮到把您的案件移送有關的特別法庭,那……好啦,您是不會相信我的,您畢竟經歷了太多的艱難困苦。我也根本不要求什麼。但儘管如此——今天是平安夜,我頭腦非常清醒地說這件事——如果沒有我,恐怕您今天就不會站在這兒,而是去扮演那個變野的貝克曼①了。再說,那也是一個好劇本。全家在哈根有一個設備簡陋的小型劇場。那個題材使人們大受震動。您不是一個職業演員嗎?哼,看來這倒是一個適合您的角色。那個博爾歇特把話說到點子上了。對於我們所有的人,甚至對於我來說,難道不是這樣嗎?難道我們不是呆在外面,變得讓我們自己和我們親愛的家人都感到陌生了嗎?我是四個月前回來的。法國人的戰俘營,我可以給您講!巴特克羅伊茨納赫戰俘營,您大概知道吧?不過,情況到底比想像的好一些。如果我們不及時撤出維斯瓦河地區,那我們就很可能遭了殃。不管怎樣,我站在那兒,兩手空空,正如俗話所說,面臨破產。我的公司破產了,小房子被加拿大人佔用,妻子和孩子撤離到埃伯山的埃斯派,沒有煤,只有同各種機關打交道的麻煩事,總而言之,就像書中描寫的那種貝克曼處境——呆在門外邊!因此,我親愛的馬特恩——現在您請坐——我可以兩倍、三倍地體會到您的處境。畢竟我在第二十二高炮團有您這樣一位嚴肅認真、對所有事情都要尋根究底的人。我相信,而且也希望您沒有變樣!讓我們還是當我們的基督徒,賜予這個平安夜應該得到的東西吧。我親愛的馬特恩先生,我衷心地以我親愛的家庭的名義,祝您聖誕快樂、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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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按原注,指局部被麻醉之人。
平安夜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度過。馬特恩在廚房中用泡沫岩擦洗染上墨水的手指,頭髮梳得光光地同全家人一道用餐,允許漢斯—烏爾里希撫摩普魯托這條狗,因為沒有正規的核桃鉗,就憑著雙手給胡弗納格爾全家撬核桃,得到多羅特婭太太贈送的一雙只下過一次水的短襪,答應給古怪的埃爾克一支新的鵜鶘牌自來水筆,講述他那些中世紀祖先、那些強盜和為自由而奮鬥的好漢的故事,一直講到睏倦萬分,同狗一道睡在閣樓間,在第一個聖誕節假日同全家人一道用餐,享用碎土豆醋炯牛肉,第二個假日在阿爾特納斯黑市上用兩包駱駝牌香煙換來一支幾乎是新的勃朗峰牌自來水筆,晚上給濟濟一堂的這一家人講維斯瓦河河口和為自由而鬥爭的好漢西蒙與格雷戈爾·馬特爾納剩下的故事,打算在很晚的時候,在每一個疲倦的頭都倒向一邊時,匆匆忙忙、輕手輕腳地把這支勃朗峰牌自來水筆放到埃爾克卧室門前。可是地板卻不合作,而是嘎嘎作響,接著便從鑰匙孔里傳出輕輕的呼喚聲:「進來。」並非每個房間都鎖上了。這樣一來,他就匆匆忙忙、輕手輕腳地跨進埃爾克的卧室,去送自來水筆。他在這裡是受歡迎的,他有可能通過整治女兒來向她父親報仇。埃爾克的血在淌,這是有據可查的。「你是第一個,第一個。你在平安夜就已經有這種打算了,當時你連帽子都不想脫一下。你現在是不是認為我很壞?平時我根本不像這樣,我的朋友總這樣說。你現在也像我一樣幸福,再也沒有什麼願望,而只是想要做點什麼。你瞧,要是我中學畢業了的話,我就要去旅遊,不斷地旅遊!這兒是什麼?這些就是傷疤,有些地方還有吧?這場戰爭啊!每個人都遭到了懲罰。你現在就留在這兒嗎?只要不下雨,這兒可是非常美的,有森林、動物、山丘、萊內河、奇山異峰和為數眾多的蓄水懼。呂登沙伊德非常美,到處都是森林、山丘、湖泊、河流、鹿子、狍子、蓄水壩、森林和山丘,留下來吧!」
儘管如此,馬特恩還是匆匆忙忙、輕手輕腳地同黑狗一道離開了那裡。他甚至把那支幾乎還是新的勃朗峰牌自來水筆也帶到科隆去了,因為他到藻厄蘭地區去並不是要贈送什麼,相反,是要去進行審判。他通過整治女兒的辦法來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