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篇 馬特恩故事 第01章 第01-02個馬特恩故事

01第一個馬特恩故事

那條狗站在正中間。在他與狗之間,橫著一道新的和一道舊的鐵絲網,鐵絲網由集中營的一個角落伸向另一個角落。當狗站著時,馬特恩正在刮著空罐頭盒上的白鐵皮。他有一把勺,可是忘了放在哪兒。大家都想幫他弄到一把勺。想幫他的有:那條站在正中間的狗,裝滿空氣的罐頭盒,英國人的調查表。現在,布勞克塞爾寄來了預付款,規定好由某些行星的出現和消失所確定的日期。馬特恩應該聊聊當時的情況。

開始意味著選擇。狗與罐頭盒之間的雙重鐵絲網所能提供的是諸如集中營暴怒症、剝奪個人自由之類的東西。這是圖示,不過不再充電。要不,你就向狗求助吧,這樣,你就居於中心位置了。喚著它的名字,給它吃得飽飽的,把湯給它倒進白鐵罐頭盒裡,把盒裡的空氣擠出來。垃圾、狗食比比皆是。這是二十九個土豆年。湯汁令人記憶猶新。你還記得小兒子。全都是索然無味的謊言。戲劇角色和生活。馬特恩的乾菜。粗糙的過錯——鹽。全都是謊言。

烹調意味著選擇。那些糧食製品烹調的時間要長一些,是大麥摻兒還是鐵絲網?這些東西用勺舀來吃,然而在他與狗之間的匈牙利鐵絲網卻讓人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馬特恩從來就不喜歡鐵絲網和牙齒。放肆地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已經把他那個仍然叫做馬特爾納的祖父送進了地地道道的牢獄,沒有窗戶的牢獄之中。

回憶意味著選擇。是選這條狗還是那條狗呢?每條狗都站在正中間。是什麼東西在驅趕狗?世界上沒有那麼多石頭。蒙斯特兵營——從前誰不知道它呢?——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就是後來也幾乎沒有什麼變化。棚屋燒光了,出現了尼森式活動房屋①。那裡有兵營電影院,有稀稀落落的松樹,有永久性的克諾亨豪爾兵營,兵營四周是一道舊鐵絲網,後來又增加了一道新鐵絲網。從一個英國反法西斯分子集中營里釋放出來的馬特恩,站在圍繞著一個釋放戰俘營的專用鐵絲網後面,用勺舀著大麥糝兒。

--------

①這種半圓形瓦楞鐵皮活動房在二戰時多作為臨時軍用宿舍。

他每天兩次,從叮叮噹噹響著的白鐵罐頭盒裡刮著楊糊,然後順著雙層籬笆,跟著它在沙地上留下的足印往前走。你們別轉身。咬牙人轉過身來。每天兩次,總是這條狗不肯吃石頭:「滾開!逃你的命去!你從哪兒來,就滾回哪兒去!」

因為明天或者後天,為每一個沒有狗、希望獨自生活的人製作的證件就完工了。

「釋放後去哪兒?」

「看一看,布魯克斯先生,去科隆或者諾伊斯。」

「出生時間、地點?」

「一七年四月。等一下,準確地說,是在十九號,生在但澤凹地縣的尼克爾斯瓦爾德。」

「上過的學校和學習經歷?」

「嗯,先是上普通學校,上一個村裡的公立學校,然後上文科中學,直到畢業。在那以後,我本來該上大學攻讀國民經濟學,可我卻在好心的古斯塔夫·諾爾德老頭子——一個傑出的話劇演員那兒上戲劇課,還上蕭伯納、聖約翰娜……」

「這麼說,是從事演員職業嘍?」

「是的,布魯克斯先生。劇中出現的角色,我都演過,演過卡爾·莫爾和弗蘭茨·莫爾,演過群氓的智慧,群氓的恐懼!有一次在我們美好、古老的『咖啡磨』小店裡,在我還是一個學戲劇的學生時,我甚至演過一頭講話的馴鹿。那是一個頭腦發熱的時期,布魯克斯先生……」

「曾經是共產黨員嗎?從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

「也就是說,三五年我參加了中學畢業考試。大致從中學六年級起,我就參加了『紅鷹』的活動,緊接著便成了一名登記人冊的共產黨員,一直到這個黨在我們那兒遭到查禁時為止,也就是到三四年底。不過,後來我還繼續從事地下活動,散發傳單,張貼標語,可是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是國社黨①或者其中一個組織的成員嗎?」

--------

①國社黨,全稱德國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即希特勒的納粹黨。

「當了幾個月的衝鋒隊隊員,就這樣鬧著玩兒,就像是在當特務,去熟悉一下店鋪里的情況。後來因為我的一個朋友……」

「從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

「我已經說過,布魯克斯先生,幾個月,從三七年季夏到三八年春。然後,他們就把我攆出來了。他們使用了衝鋒隊中隊法庭,因為我拒絕服從。」

「哪個中隊?」

「要是我知道這個就好啦!事情倒是很快就過去了。全都是因為我的一個朋友是半個猶太人,而我又保護了他,使他免遭暴徒傷害。另外,我朋友認為……由此可見,那些暴徒就是衝鋒隊朗富爾—諾爾德第八十四中隊,屬於衝鋒隊但澤第六旅第一百二十八支隊。」

「朋友叫什麼名字?」

「阿姆澤爾,愛德華·阿姆澤爾。是個藝術家。可以這樣說,我們是一起長大的。他可能顯得很可笑。他做舞台布景,機械化的布景。譬如說他只穿已經穿過的衣服和鞋子。他胖得要命,可是很會唱歌。是個頂呱呱的傢伙,真的!」

「阿姆澤爾後來怎麼樣啦?」

「不知道!他只好走了,因為他們把我趕出了衝鋒隊。後來我曾到處查詢,譬如在我們過去的德語教師布魯尼斯那兒……」

「這位教師現在的住址?」

「布魯尼斯嗎?這個人死掉了,四三年就進了集中營。」

「哪個集中營?」

「施圖特霍夫,在但澤附近。」

「最後一個和倒數第二個部隊單位?」

「直到四三年十一月:第二十二高炮團皇帝港高炮連。後來因為侮辱元首和瓦解士氣被判決,從上士降為普通步兵,調到第四懲罰營去掃雪。四五年一月二十三日在孚日山脈投奔美軍第二十八步兵師。」

「還有過其他刑事訴訟嗎?」

「有一大堆,布魯克斯先生。也就是說,首先是我那個衝鋒隊中隊的事情。後來,幾乎還不到一年——我到什未林劇院工作,因侮辱元首之類的事被立即解僱。後來,我遷往杜塞爾多夫,有時候可以在廣播電台做做兒童節目,除此之外,還在溫特爾拉特體育俱樂部的成員那兒打拳球。我在那裡被幾個體育愛好者告發——要是您知道這種事的話——緊接著便是:拘留待審,騎兵街警察局。他們把我打得進了醫院,如果不是戰爭爆發,及時……哎喲,我差點兒把狗的故事給忘了。那是三九年仲夏……」

「在杜塞爾多夫嗎?」

「又回到了但澤,布魯克斯先生。我確實不得不自動報名,要不然他們就會把我抓起來。所以,我就住在霍赫施特里斯過去的警察局營房裡。當時我一怒之下,要不就是因為我反感,於是便毒死了一隻牧羊犬。」

「這隻牧羊犬的名字?」

「名叫哈拉斯,屬於一個木工師傅。」

「這條狗有什麼特殊情況?」

「就像大家所說的那樣,這是一隻種犬。這條哈拉斯在三五年或者三六年產下了一條狗,產下了親王——就像我站在這兒一樣,這是千真萬確的!——親王被送給希特勒祝壽,而且據說——對此會有很多證人——還是他的愛犬。另外——現在,布魯克斯先生,這個故事變成了秘密——就是森塔,我們的森塔,哈拉斯的媽媽。在尼克爾斯瓦爾德——位於維斯瓦河河口——它在我們家風車的四腳支架下產下了哈拉斯,另外還有幾隻幼犬,當時我還不到十歲。接著便是一場大火,把風車燒毀了。我們家的磨坊畢竟是一個特殊的磨坊……」

「特殊?」

「就是說,人們甚至稱它是尼克爾斯瓦爾德具有歷史意義的磨坊,因為普魯士的路易絲女王在躲避拿破崙的逃難途中曾經在我們家磨坊里過夜。磨坊的風車是一架漂亮的德國四翼老式風車。這種風車是我曾祖父奧古斯特·馬特恩建造的。他是著名的自由豪傑西蒙·馬特爾納的直系後裔。馬特爾納於一五一六年被市政長官漢斯·尼姆普奇逮捕,在但澤的牢獄裡被處決。可是他的堂兄弟——理髮師的夥計格雷戈爾·馬特爾納在一五二四年再次舉起了義旗,而且在八月十四號,當時正值多明我會修道士集市,他也同樣被處決。我們到底是馬特恩一家,我們不能緘默,我們總是暢所欲言,就連我父親——磨坊主安東·馬特恩也能預言未來,因為黃粉(蟲甲)的幼蟲給他……」

「謝謝馬特恩先生。這些說明足夠了。明天早上給您釋放證。這兒是您的路條。您可以走了。」

穿過有兩個鉸鏈的門,好讓太陽在外面立竿見影。在戰俘營操場上,戰俘馬特恩,棚屋和尼森式活動房屋,剩下的松樹,寫滿通知的黑板,雙重鐵絲網籬笆和籬笆另一面那隻馴服的狗,都往一個方向投下了影子。您想一想吧!有多少條河流入維斯瓦河?一個人有多少顆牙齒?普魯士諸神叫什麼名字?有多少條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