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4章-3

在這種情況下,燕妮要繼續生活下去,要艱難地生活下去,而且不再踮起腳尖跳舞。人們不得不截去她——這種事寫起來是多麼難啊——兩隻腳的腳趾。他們給她一雙粗陋的鞋,讓她那雙剩下的腳穿。燕妮迄今仍然熱戀著的哈里·利貝瑙收到一封客觀描述的、用打字機寫成的信,也是最後一封信。燕妮請他也別再寫信。現在這種事已經結束。他應當試著忘記,忘記一切,幾乎是一切。「就是我也要盡量不再去想我們的事。」

幾天之後——哈里·利貝瑙正收拾他的行李,他要去當兵——收到一個小郵包,一個充滿傷心內容的小郵包。哈里那些似夢非夢的信件用絲線捆住,捆成一個個的小包放在那兒。還有已經織好的粉紅色和藍色羊毛寶寶服和寶寶褲。他還找到一串用啤酒瓶蓋橡皮墊圈串成的項鏈。這是當他們還是孩子,在只有啤酒瓶蓋橡皮墊因而沒有蓮花飄浮在水面上的股票啤酒池邊玩耍時,哈里送給燕妮的。

從前有一趟有軌電車——

這趟電車從朗富爾的黑雷桑格爾開往下城的草地巷。這是五路有軌電車,像在朗富爾和但澤之間行駛的所有有軌電車一樣,五路有軌電車也在火車總站旁邊停車。據說,這趟曾經是特別有軌電車的司機名叫萊姆克,主車上的售票員名叫埃里希·文策克,那輛特別有軌電車拖車上的女售票員名叫圖拉·波克里弗克。她不再去奧利瓦的二路有軌電車上上班了。她每天坐著五路有軌電車來來去去九個小時。她靈活,還有點養撞,好像天生就適應幹這一行似的。因為有軌電車在下班時間超載時在車廂內無法穿行,她就憑藉適當的車速,從前面的上下車平台跳到後面的上下車平台。當圖拉·波克里弗克售票時,所有乘她那趟車的人都得交錢買票,就連她的表兄哈里也得交。

據說有一次,那趟特別有軌電車本來應該在二十二點十七分到達火車總站,但是,在圖拉·波克里弗克於二十二點零五分從終點站黑雷桑格爾拉鈴開車之後,也就是在兩分鐘之後,在馬克斯一哈爾伯廣場,有一個十七歲的小夥子跨上了電車。此人把一隻八個角都用皮革加固了的紙板箱推到拖車後面的上下車平台上,隨即點燃了一支煙。

有軌電車空蕩蕩的,而且一直都相當空。在帝國移民區車站,上來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婦。這對老夫婦在體育館又下去了。在哈爾伯林陰大道車站,有四個紅十字會護士走進拖車。在霍伊布德車站,有換車的人補票。在主車內,人要多一些。

當有軌電車女售票員圖拉·波克里弗克在拖車後面的上下車平台上寫她的行車日誌時,那個十七歲的小夥子在他那隻左右搖晃的紙板箱旁笨手笨腳地抽著煙。因為這兩個人——手拿行車日誌的她和不慣抽煙的他相互認識,甚至還是親戚——是表兄和表妹,因為兩人即將生離死別,所以,這輛五路有軌電車成了一輛特別的電車。除此之外,它的一切都按計畫進行。

圖拉在「婦產醫院」車站拉鈴開車之後,合上行車日誌問道:「你要出遠門?」哈里·利貝瑙上衣胸前的口袋裡揣著徵兵令,完全按照不可避免的離別場面常有的方式回答說:「儘可能走得遠遠的。」

圖拉的行車日誌——一件平淡無奇的道具,插在業已磨損的木蓋之間:「難道我們這兒就再也不討你喜歡了?」

因為哈里知道圖拉不在二路有軌電車上班,所以他決定乘坐五路電車,把它作為告別之行:「我必須到普魯士人那兒去。沒有我,他們就會沒完沒了。」

圖拉啪嗒一聲把木蓋關上:「你是想去參加海軍吧?」

哈里遞給圖拉一支煙:「如今在他們那兒再也不會出什麼事了。」

圖拉把「六月」寫進行車日誌的格層中說:「要留神,他們會把你塞進步兵里去。在那兒他們什麼都不認。」

哈里把充滿離情別緒的對話掐頭去尾後說道:「很可能。我根本不在乎。最重要的是離開這兒,走出門去。」

這趟掛有拖車的特別有軌電車左右搖晃著,穿過林陰大道。迎面而來的有軌電車從旁一掠而過。兩人都沒往外看,因為深藍的防空保護色使拖車的所有窗玻璃都不透明。因此,他們只好持續不斷地四目相視。然而沒有人會在某個時候聽說,當哈里瞧著圖拉,好像是要把她儲存下來時,圖拉是怎樣看著她表兄哈里的。圖拉,圖拉,圖拉!她額上的膿瘡已經結痂。為此,她披著一頭新近做的電燙頭髮,而且是用自己掙的錢做的。誰要是不漂亮,誰就必須為自己想點辦法。可是,骨膠和木工膠氣味卻一直伴隨著她,一直到最後一次,同她一道在黑雷桑格爾與草地巷之間跑來跑去。與此同時,車廂里的四個紅十字會護士也在低聲說著話。哈里雖有滿口煞費苦心、精心琢磨過的漂亮話語,可是沒有一句動聽的話願意打頭陣。過了「四季」車站之後,他才費心費力地問:「你父親到底怎麼樣?」可是圖拉聳聳肩,只是用備受歡迎的反問回答道:「你父親呢?」

儘管哈里父親的情況並不特別好,但這時,就連哈里也只好聳聳肩膀了。木工師傅因為雙腳發腫,只好放棄送兒子去火車站的打算。沒有哈里的父親陪同,哈里的母親從來不外出。

在哈里告別時,畢竟還有一個家庭成員是證人。有軌電車的縫隙對他表妹很合適。在電燙頭髮上斜戴著一頂船形帽。快到奧利瓦大門時,她從車票箱里扯下兩個空車票本:「你要一本嗎?」

這是告別的禮物!哈里接過兩個紙板封面。在封面上有金屬夾子把撕掉車票後殘存的一指厚紙條夾住。他的手指立即變得像孩子似的,伸出去討這兩個窄窄的紙本。圖拉格格地笑著,幾乎是富有同情心地笑著。可是,這時她忽然想起了持續不斷的告別時忘記了的東西。她表兄還沒有付車費。哈里擺弄著空票本,還沒有買正式車票。圖拉指著票本和哈里易於滿足的、擺弄著的手指說:一你可以保留下來,不過得付錢。一張單程票和一張行李票。」

哈里在把他的錢包重新放進後褲袋之後,在上下車平台玻璃上的防空保護色中找到一處沒有顏色的窺視縫:這是有人用指甲划出來的,好讓哈里再也不盯著他表妹,而能夠用一隻眼睛飽覽業已臨近的城市的全貌。月光專門為他照明。他數著那些塔樓,一個也不遺漏。所有的塔樓都迎面而來,越來越大。這是一段什麼樣的剪影曲線啊!他使勁看那磚結構的哥特式建築,致使淚水湧上了他的眼帘。是淚水嗎?只有一滴眼淚,因為這時圖拉已經在報出他的車站了——「火車總站!」哈里把兩個空票本放進衣袋裡。

在他抓住紙板箱的把手時,圖拉向他伸出了一隻小手。她手上的拇指有一個紅色橡膠套保護,這樣在換錢時才安全。圖拉的另一隻手抓著拉鈴的繩子在等待:「留心,別讓他們把你的鼻子給打掉了。你要聽話!」

這時,圖拉的表兄聽話地把頭點了又點,甚至在圖拉已經拉鈴開車之後,他還在點頭。他為她點頭,她為他點頭。他站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上——而她在正開動的五路有軌電車上,他們都變得越來越小。

當哈里·利貝瑙坐在特別快車裡他的箱子上,在從但澤到柏林途中擺弄著空車票本時,一支科施內夫伊小曲仍然索回在他耳際,這也就不足為奇了。這支曲子和著列車行駛在軌縫處發生撞擊的節奏,唱道:「杜勒爾,杜勒爾,圖拉。杜爾,杜爾,圖拉。圖拉,圖拉,杜爾。」

從前有一支小曲——

這支小曲涉及到愛情,它短小、易記。它節奏鮮明,很容易記住。所以,哈里·利貝瑙這個帶著兩個討來的車票本外出、學習擔驚受怕的坦克部隊特種兵,在跪著、站著和躺著時,在睡覺時,在喝豌豆湯時,在擦步槍時,在匍匐前進、跳跳蹦蹦和思想開小差時,在戴著防毒面具時,在拉真正的手榴彈引線時,在接崗前集合了解職責時,在可憐巴巴的哭泣和流汗時,在腳上有水瘡時,在戴鋼盔時,在屁股蹲到茅坑上時,在法林波斯特爾舉行入伍宣誓時,在徒手下跪時,在尋找標尺缺口中的準星時,也就是說在拉屎、宣誓和射擊時,同樣,在擦靴子和在牙齒間領受咖啡時,這支小曲時時處處都適用。當他把一顆釘子敲進他在兵營里的窄櫃,掛起一幅帶框的照片——元首同黑色牧羊犬——時,敲擊面和釘頭就唱道:杜爾,杜爾,圖拉!第一次練習上刺刀時,他的三個動作實施過程就是:圖拉,圖拉,杜爾!當他不得不在克諾痕豪爾二號倉庫後面站夜崗,而睡意又用張開的手打他的腘窩時,他便有節奏地叫醒自己:杜勒爾,杜勒爾,圖拉!他把恰如其分的圖拉歌詞強行塞進每一支進行曲,而不管它是涉及到埃里卡、羅斯瑪麗、安努什卡還是深至深棕色的歐洲榛子。當他給自己捉虱子時,當他夜復一夜——直到在蒙斯特的這個車隊把虱子除掉為止——搜索著內褲和內衣的線縫,用指甲來掐時,他喀嚓喀嚓掐死的不是三十二隻虱子,而是被戰勝的三十二個圖拉。甚至在吹起床號前的外出給他提供機會,第一次而且是很快地將他的陰莖伸進一個真正的姑娘體內時,他既不選擇一個防空女助手,也不選擇一個護士小姐,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