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4章-2

表兄和表妹用一塊大石頭和好多塊小一點的亂石蓋住那個地方,防止烏鴉、森林管理員、狐狸、挖掘財寶的人和巫婆來盜走。在這之後,他們走了。

他們走路時,為了稍微輕鬆一些,一開始哈里可以用胳膊攙著圖拉。在遠處進行訓練的射手仍然在雜亂無章地給已經註銷的下午畫上虛線。他們嘴裡都淡而無味,不過,哈里在他的上衣口袋裡還揣著一卷帶酸味的水果卷糖。

當他們站在「白羔羊」車站上,從奧利瓦方向開來的黃色有軌電車越變越大時,圖拉那蒼白的臉便對著他那容光煥發的臉說:「咱們等它開動時,你先跳上前面的平台,我跳上後面的平台。」

從前有一次流產——

這個早產幾名叫康拉德,沒有人聽到他的情況,就連燕妮·布魯尼斯都不知道。這時,燕妮·布魯尼斯作為燕妮·安古斯特里,正在塞薩洛尼基,在雅典,在貝爾格萊德和布達佩斯,腳登尖足舞鞋,為身強力壯的和恢複健康的士兵跳舞,正在用帶波紋的毛線編織玫瑰色和藍色的小玩意兒,這些東西都是為一個女友的嬰兒——一個應當叫做康拉德的嬰兒編織的;在這位女友的那個小弟弟游泳時淹死之前,人們都是這樣稱呼他的。

在飛進哈里·利貝瑙屋裡的每一封信中——一月份有四封,二月份只有三封--燕妮都要寫一些有關正在慢慢織成的羊毛織品的事情:「這一陣我又勤快起來了。排練時間拖得很久,因為燈光出故障,這裡的舞台管理人員做出一副好像什麼話都聽不懂的樣子。有時候,布景變動一拖再拖,真會使人想起『破壞』來。由於在這裡到處都在磨洋工,不管怎樣,我倒是有很多時間織毛衣。一條嬰兒穿的寶寶褲已經完成,我還得把齒形花邊鉤織到第一件寶寶服的領口上去。這些事使我感到多麼開心,你簡直想像不到。有一次,哈澤洛夫先生在衣帽間出乎意外地發現了我那條差不多已經完工的寶寶褲,他簡直驚呆了,尤其是在我故意讓他心神不定地等著,不講我這是為誰編織的時候,更是如此。

「從那以後,他肯定以為我懷孕了。譬如說在練習時,他有時候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一盯就是好幾分鐘,真叫人害怕。不過平時他倒是和藹可親,頗體貼人的。我過生日時,他送給我有毛皮里子的手套,儘管天氣還很冷,可我手指上從來不戴任何東西。除此之外,他還花了不少功夫。譬如說,他多次泰然自若地談到布魯尼斯爸爸,彷彿爸爸時時刻刻都會回來似的。但是我們倆都非常清楚,這種事是永遠也不會出現的。」

就這樣,燕妮每個星期都要喋喋不休地寫上一大篇信紙。二月中旬,她除了報告已完成第三條寶寶褲和第二件寶寶服之外,還報告了布魯尼斯參議教師的死訊。燕妮沒有另起一段,便客觀地繼續往下寫道:「現在,正式通知終於來了。他於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在施圖特霍夫集中營去世。死亡原因寫的是:心力衰竭。」

在她的簽名,在那個一如既往的「永遠是你忠實的、有點疲倦的燕妮」之後,接踵而來的是信末附言,寫的是一則專為哈里寫的新聞:「另外,那個有元首大本營和你們哈拉斯那條狗的新聞周報現在已收到。哈澤洛夫先生把那個插曲至少看了十遍,甚至看了慢動作,好給這條狗畫速寫。我耐著性子才看了兩遍。你可千萬別為這件事生我的氣啊,爸爸去世的噩耗——一切都是白紙黑字,千真萬確——使得我相當痛苦。有時候我真想大哭一場,可是我又不能哭。」

從前有一條狗——

這條狗名叫佩爾昆,屬於一個在維斯瓦河口打工的立陶宛磨坊工。佩爾昆在磨坊工死後還活著,而且產下了森塔。屬於尼克爾斯瓦爾德一個磨坊主的母狗森塔產下了哈拉斯。屬於但澤-朗富爾-個木工師傅的這條公狗同母狗特克拉交配,特克拉屬於四二年初去世的勒布先生。但是,由配種的公牧羊犬哈拉斯和母牧羊犬特克拉產下的親王卻創造了奇蹟。它被贈送給元首和帝國總理祝壽,而且作為他的愛犬上了新聞周報。

狗的育種人勒布下葬時,木工師傅參加了葬禮。佩爾昆死去時,登記人冊的是一種常見的狗病。森塔則非得用槍打死不可,因為它變得歇斯底里,造成了損失。根據種畜登記簿的記載,特克拉死於衰老。可是產下元首愛犬親王的哈拉斯,卻出於政治原因被人用放了毒的肉毒死了,埋在狗公墓里,留下一個空蕩蕩的狗舍。

從前有一個狗舍——

一隻名叫哈拉斯的黑牧羊犬,直到被毒死時為止,一直住在這個狗舍里。從它死後,這個狗舍就在木工作坊院子里空著,因為木工師傅利貝瑙不想再買一條狗;在他看來,哈拉斯是無與倫比的。

人們經常看見一個魁梧的男子,在他去木工作坊機器間的路上站在狗舍前躊躇,在那裡呆上拍幾口雪茄煙或者更長一點的時間。哈拉斯拉緊鏈條,它用兩條前腿在地上壘起的那道土堤已經被雨水和輔助工的木板鞋弄平了。可是,這個敞開的狗舍卻依舊散發出一隻狗的氣味。這隻對自己的氣味情有獨鐘的狗在木工作坊大院以及朗富爾各處,都留下了自己的氣味標記。尤其是在八月份炎熱似火的驕陽下,或者在潮潤的春風中,狗舍散發出強烈的哈拉斯的氣味,誘來不少蒼蠅。沒有裝飾品來裝飾一個生氣勃勃的木工作坊大院。狗舍屋頂的油毛氈已經在可能是動來動去的油毛氈釘子四周散開。這是一幅令人傷感的景象,空空蕩蕩,往事如潮:有一次,哈拉斯還被牢牢地拴在鏈條上,木工師傅的外甥女住在狗舍里,在這條狗身邊呆了一個星期之久。後來,攝影師和記者來到這裡,給狗拍照,描寫它。由於這個著名的狗舍,木工作坊大院在好多報紙上被人稱作具有歷史意義的場所。許多知名人士,甚至還有外國人,都來到這裡,在這具有歷史意義的場所駐足五分鐘之久。後來,有一個名叫阿姆澤爾的胖墩兒,用畫筆和鋼筆花了好幾個小時來畫這條狗。這個人叫喚哈拉斯時不是按它的名字叫哈拉斯,而是叫普魯托。木工師傅的小外甥女也不叫它哈拉斯,而是罵它「猶太鬼」。那時,阿姆澤爾被趕出了木工作坊大院。有一次差一點兒出了事故,但只是住在右後面底層住宅里的一位鋼琴教師的衣服被撕得粉碎,結果只好賠錢了事。有一次,或者說是好幾次,有人攔醉如泥,跌跌撞撞地來到這裡,出於政治上的原因對哈拉斯破口大罵,罵聲震天,比圓鋸和鑿榫機的聲音還要大。還有一次,那個能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人,把放了毒的肉從木材倉庫的屋頂直接扔到了狗舍門口。這塊肉沒有留下來。

往事如煙。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會試著去猜測一個面對著空蕩蕩的狗舍猶豫不決地放慢腳步的木工師傅的種種想法,有可能他正在回首往事。有可能他想到木材價格。有可能他沒有絲毫明確的想法,而是抽著他那外層顏色欠佳的雪茄煙,時而沉浸在回首往事之中,時而沉浸在木材價格之中。這種動作持續了半小時之久,持續到工長小心翼翼地把他叫回去為止:得給海軍營房裁截預製件。這個空蕩蕩、往事如潮的狗舍不會跑掉。

不,這條狗從未得過病,它長著清一色的黑毛,無論表層的長毛還是底層的茸毛,都是黑色。和它在警務活動中表現良好的另外五條同胎狗兄狗妹一樣,它的毛並不太長,茸毛很密。它上唇的下垂部分乾燥,鬧得嚴實。挺直的脖子沒有垂肉。臀部很長,略微下垂。兩耳總是立著,稍微有些傾斜。再說一遍:哈拉斯的每一根毛都是筆直的,緊緊地貼在身上,顯得粗硬、黝黑。

木工師傅在狗舍的木地板之間找到了幾根狗毛,如今這些都已變脆,沒有光澤。有時候,在下班之後,他彎著腰,在用泥土取暖的小屋裡翻來翻去,根本不管那些果在窗戶前觀看的房客。

可是,當有一天木工師傅把他那個除了零錢還放著一束死狗毛的小錢包丟掉時,當木工師傅想在新聞周報中看到哈拉斯產下的那條元首愛犬,但在他眼前映出的卻是沒有元首愛犬的最新的新聞周報時,當利貝瑙木工作坊第四個昔日的夥計戰死的噩耗傳來時,當木工師傅的木工刨台上再也不準製作沉重的標本碗櫥,不準製作胡桃木餐具櫃,不準製作可以在別具風格的桌腿上拉出來的餐桌,而只能把編上號的松木板敲在一起,為營房棚屋製作零部件時,當四四年進入第四個月時,當據說「他們現在甚至把布魯尼斯老先生也弄得精疲力竭」時,當被迫撤離敖德薩而被圍困的捷爾諾波爾再也守不住時①,當倒數第二局的鑼聲敲響時,當糧票再也無法兌現它許諾的東西時,當利貝瑙木工師傅得知他的獨生子自願報名參加海軍時,當這一切,丟失的錢包和閃爍得厲害的新聞周報,陣亡的木工作坊夥計和簡陋的棚屋部件,被迫撤離的敖德薩和騙人的糧票,布魯尼斯老先生和他自願參戰的兒子,加在一起得出一個總和時——當這個總和湊成整數,想要一筆勾銷時,木工師傅弗里德里希·利貝瑙離開他的賬房間,拿起一把嶄新的、還塗著油脂的斧子,在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日下午兩點鐘,穿過木工作坊大院,叉開兩腿,站在被毒死的牧羊犬哈拉斯空蕩蕩的狗舍前,一聲不吭,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