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3章-3

學校不是把你,而是把我們——

實科中學四年級學生弄到尼克爾斯瓦爾德,弄到施圖特霍夫附近。黨購買了那箇舊的薩斯科申鄉村寄宿學校,把它改建成最高統帥部培訓中心。尼克爾斯瓦爾德的路易絲磨坊與海濱森林之間的一塊地,有一半是從磨坊主馬特恩手裡,有一半是從尼克爾斯瓦爾德鄉政府手裡買下的。人們在那裡,在高高的瓦屋頂下建造了一幢一樓一底的房子。我們就像在薩斯科申那樣,在尼克爾斯瓦爾德打棒球。每個班都有會打高球、能把球打到天上去的體育尖子,都有遭到無情的皮球包圍和折磨的替罪羊。早上要升旗,傍晚要降旗。飯菜很糟。儘管如此,我們都長胖了,河中小島上的空氣有營養。

我總要在比賽間隙觀察磨坊主馬特恩。他站在磨坊與住房之間。左邊有一個麵粉袋緊貼住他的耳朵。他在傾聽黃粉(蟲甲)幼蟲講話,展望未來。

假定我在同歪身子的磨坊主進行一次談話。因為他聽覺不好,所以我也許是在大聲說:「馬特恩先生,有什麼新聞?」

他明確地回答道:「在俄國,冬季會提前到來。」

我希望儘可能地多了解一些情況:「我們還能夠打到莫斯科嗎?」

他預言道:「我們當中很多人也許還能打到西伯利亞。」

現在我可以換一個題目了:「您認識一個人嗎?這個人名叫哈澤洛夫,通常都住在柏林。」

他聽麵粉袋裡面的聲音聽了好久:「我只聽到一個人的情況,這個人過去叫別的名字,所有的鳥兒都怕他。」

我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好奇:「他嘴裡安著金牙,從來不笑嗎?」

磨坊主的黃粉(蟲甲)幼蟲從不直接講出來:「因為他有一次感冒了,嗓子一直沙啞,儘管如此,他還是接連不斷地抽很多支煙。」

最後,我語氣肯定地說:「他就是這樣!」

磨坊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未來:「他依舊這樣。」

既然在尼克爾斯瓦爾德沒有圖拉,沒有燕妮——

所以,報道四、五年級中學生在尼克爾斯瓦爾德的冒險,就不能說是我的任務。夏天反正就要結束了。

秋天給學校帶來了一些變化。從前的海倫妮一朗格學校,即現在的古德龍學校,變成了一座空軍營房,所有的女生班都合併到我們這所散發著男孩氣味的實科中學來了。採取輪班的方式上課:上午女孩,下午男孩;然後再倒過來。有一些教師,其中也有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參議教師,同樣得在女生班上課。他給圖拉和燕妮那個班上歷史課。

我們再也沒有見面。因為我們輪班上課,所以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相互迴避。燕妮再也用不著臉紅,我也不會面紅耳赤,例外的情況成為值得一談的事情。

有一次,正值中午時分——我走得太早,右肩上背著書包——在烏法根路的歐洲榛子樹下,燕妮·布魯尼斯向我迎面走來。她可能上了五節課,出於我不清楚的原因在實科中學裡多待了一會兒。但不管怎樣,她從學校里走了出來,同樣是把她的書包挎在右肩上。因為前一天颳了一陣風,所以腳下已經落了一地綠色的、有幾個還是淺褐色的歐洲榛子。燕妮穿一身有白色袖口翻邊的深藍色毛料衣服,戴一頂深藍色軟帽,但不是巴斯克帽,而是一頂四角帽。燕妮離我還有五棵榛子樹時,她的臉刷的一下變紅了,把書包從右肩換到了左肩。

烏法根路兩旁的別墅好像沒有人住似的。到處都是銀樅和垂柳、槭樹和樺樹,它們讓樹葉一片又一片地飄然落下。我們十四歲,相互迎上前去。她比我記憶中的燕妮更苗條。

因為跳了很多芭蕾舞,她的雙腳呈外八字。既然她知道他來時自己會臉紅,她為什麼要穿藍衣服呢?

因為我走得太早,因為她滿臉通紅,紅到帽檐,因為她把書包換了位置,我便停下步來,同樣地把書包換了位置,伸出我的手去。她讓她的手短時間地、無動於衷地、惶恐不安地放到我的手心裡。我們站在尚未成熟的榛子之間。有幾個榛子已經被踩爛,要不就成了空殼。當一隻鳥兒停在一棵械樹上時,我開口道:「咳,燕妮,這麼晚才走?你有榛子沒有?要不要給你幾個?吃起來一點味兒也沒有,這就是剛結的榛子。你平時幹什麼呢?你家老爺子可是很硬朗的,現在仍然硬朗。最近,他又有滿滿一袋雲母石,至少有五公斤,或者至少也有四公斤,各式各樣的都有。這把年紀了還在走路,而且堅持不懈。我還想問的事情是:芭蕾舞跳得怎麼樣?你旋轉多少困?腳面怎麼樣,好些了嗎?我也許還有興趣到『老咖啡磨坊』去一趟。你們從維也納請來的那個第一女獨舞演員怎麼樣?我聽說,你也參加假面舞會。很可惜我不能來,因為我——可是聽說你過得不錯,我感到高興。你是不是又去過冰庫呢?可別這樣。只不過說句笑話而已。而我卻記憶猶新,因為我父親老跟著我。你那串項鏈還在嗎?我指的是用啤酒瓶橡皮墊做的項鏈。柏林有消息來嗎?你又聽到過關於他們的消息?」

我閑扯著,談論著,重複著。我用鞋跟把榛子弄得喀吧喀吧響,用靈巧的手指把壓得半碎的核從碎殼裡面摳出來,拿給她和我自己。燕妮老老實實地吃著像肥皂般滑膩的榛子,這些榛子會使得牙齒變鈍。我的手指黏住了。她獃獃地站著,依然滿臉通紅,輕聲地、單調乏味地、百依百順地回答著。她的眼睛患有廣場恐怖症。她的目光停留在樺樹、垂柳和銀樅上面:「哦,謝謝,我家老爺子很好。只是上課太多。有時候我得幫著改作業。另外,他抽煙抽得太厲害。不過,我一直都在拉娜夫人那兒。她的舞蹈課教得確實好,她因為這樣而名揚四海。跳獨舞的人從德累斯頓和柏林來到這裡,請她校正姿勢。她是從小就開始上俄國學校的。你知道,她在普列奧布拉仁斯卡①和特雷菲洛娃②那兒偷偷看會了不少動作。儘管她四處飄泊,東遊西盪,這裡學一點兒,那裡學一點兒,卻始終在跳舞,而且學會的還不僅僅是技巧。你真不該去看『假面舞會』。你知道,我們這兒缺少尺度。是呀,哈里,我肯定記得。可我再也沒有在雪人體內待過了。我曾經讀到過這樣的話,說人們不能夠或者不應該重做某些事情,要不然他們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你的項鏈我有時候還會戴的。確實,那個哈澤洛夫先生又寫了信來,當然是寫給爸爸的。他真是一個可笑的傢伙,他寫了上千個別人沒注意到的細節。可是爸爸卻說,他在柏林很有成就。他在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甚至搞舞台布景。他的訓練應當說是很嚴格的,但是很有成效。他同本來就領導著芭蕾舞團的內羅達一道走遍巴黎、貝爾格萊德和塞薩洛尼基。但他們不只是為士兵跳舞。可是爸爸卻說,這對我來說還為時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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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普列由布拉仁斯卡(1870~1962),俄—法女舞蹈家、芭蕾舞教育家,1914~1921年在彼得格勒授課。

②特雷菲洛娃(1875~1943),俄國女舞蹈家,1917年起任巴黎芭蕾舞學校校長。

這時,地上再也沒有榛子了。還有幾個學生已經從我們身旁走過。有一個人在嘲笑我們,這個人我認識。燕妮讓她的右手霎時間就在我的左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有片刻工夫,我轉動著她的手背,那是五根光滑、輕盈的手指。她在無名指上戴著一個做工粗糙的灰黑色銀戒指。我也不問一問,就把她的戒指脫了下來。

無名指上空無一物的燕妮說:「這是安古斯特里,就是這樣叫法。」

我擦著戒指說:「為什麼叫安古斯特里?」

「這是吉卜賽人的語言,就是戒指的意思。」

「你早就有戒指嗎?」

「這件事你可不能對任何人講。當我被人找到時,這個戒指就放在我的枕頭裡面。」

「你從哪兒知道它叫這個名字的?」

燕妮臉上的紅暈時增時減:「那個把我扔下就走的人,當時就是這樣給戒指取名的。」

我說:「一個吉卜賽人?」

燕妮說:「他叫比丹登格羅。」

我說:「那你可能也是一個吉卜賽人。」

燕妮說:「肯定不是,哈里。那些人可都是黑頭髮。」

我提出了證據:「可是他們都會跳舞!」

我把一切都講給圖拉聽——

她、我和另外的人都狂熱地迷戀著這個戒指。我們相信銀子可以變戲法,當談話涉及到燕妮時,我們都不把燕妮稱作燕妮,而是稱作安古斯特里。那些從一開始就醉心於燕妮那雙銀色芭蕾舞鞋的同學,現在肯定也非常迷戀安古斯特里。只有我在燕妮和安古斯特裡面前能夠保持平靜,充其量也只是感到好奇而已。大概是我們在一起的共同經歷太多的緣故吧。更何況我從一開始就受到圖拉的影響。作為女中學生,圖拉穿著相當乾淨的衣服,但身上仍然有一股骨膠味。我沾上這種氣味,幾乎無法抗拒。

圖拉說:「下次把她的戒指偷走。」這時,我打手勢表示拒絕。當我埋伏在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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