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3章-2

親愛的圖拉表妹:

這時,我們在慶祝燕妮十三周歲生日。參議教師有權給這個棄嬰確定生日。我們在元月十八日,也就是普魯士國王宣布登基而成為德國皇帝那一天,慶祝這個生日。外面是寒冬,可是燕妮卻想要一個冰凍布丁圓蛋糕。善於熬製糖塊的布魯尼斯參議教師在麵包師科施尼克那兒,按照自己的配料製作了冰凍布丁圓蛋糕。這是燕妮念念不忘的願望。要是有人說:「你想吃點東西嗎?我可以給你拿來。你在聖誕節時,在過生日時,在慶祝首場演出時,想要什麼東西?」那麼她總是想要冰凍甜食,要可以舔的冰凍甜食,要冰淇淋!

雖然我們也喜歡吃冰凍甜食,可是我們的願望瞄準的是別的東西。譬如說圖拉吧,她比燕妮要小整整半歲,可是她開始希望有一個孩子。燕妮和圖拉這兩個人在向波蘭進軍時,幾乎沒一點乳房。只是在第二年夏天,在遠征法國和敦刻爾克包圍戰①之後的幾個星期內,她們才有了變化。兩個人在木材倉庫里摸著自己的身體,感到最初像被馬蜂、後來像被大黃蜂螫了似的。這些腫塊總不消退。圖拉已經意識到這些腫塊,燕妮也十分驚奇地帶著它們四處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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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敦刻爾克,法國北部海港,1940年,被德軍圍困的英國遠征軍和其他盟軍部隊由此撤往英國。

我不得不慢慢作出決定。本來我更願意呆在圖拉身邊,可是圖拉卻想——我們很難單獨呆在木材倉庫里——同我生一個孩子。這時我就親近燕妮,她充其量不過是要一根十芬尼的冰棍,或者在托斯卡尼要一杯三十芬尼的冰淇淋,要一份很有名氣的冰凍甜點罷了。只要我陪她到冰庫裡面去,我就可以給她帶來極大的快樂;那個冰庫位於股票池旁邊,在小錘公園後面,屬於股票啤酒廠,但又是在把啤酒廠滿是碎玻璃片的所有建築物圈起來的磚牆外面。

冰庫成正方形,股票地成圓形。柳樹的根部泡在水裡。施特里斯巴赫河從霍赫施特里斯河流來,流入股票池,再穿過池子,從地里往外流,把朗富爾市郊分成兩半,在勒格施特里斯離開朗富爾,在布羅施克申路流入死維斯瓦河。在一二九一年,施特里斯巴赫河,即「Fluuium Strycze」,作為奧利瓦修道院的產業和市區之間的界河,破天荒第一次在文獻上被提到,而且獲得了認可。施特里斯巴赫河並不寬,也不深,卻有很多歐洲醫蛭。就連股票池中,也有不少歐洲醫蛭、青蛙和蝌蚪。以後還要談到股票池中的魚。在大多是平靜無波的水面上,蚊子在嗡嗡作響,蜻蜓停著不動,池水清澈透明,蜻蜓的生命受到威脅。只要有圖拉在場,我們就得從流入的施特里斯巴赫河中撈出歐洲醫蛭,放進一個罐頭盒中。有一個天鵝之家搖搖晃晃,斜陷在岸邊淤泥中,正在腐爛。幾年前,有一個季節,股票池上曾經有過一些天鵝,後來它們都死了,只留下這個天鵝之家。在歷屆政府治理下,總有一些長達一欄的文章和憤憤不平的讀者來信大談特談股票池,說因為蚊子的緣故,因為天鵝已經死去,應該把它填平。可是後來,股票啤酒廠為市立養老院捐獻了一些東西,於是這個池子也就沒有填平。戰爭期間,對於池子來說,不存在危險。它獲得了另外一個名稱。它不僅叫股票池,而且還叫小錘公園旁的消防池。防空部門發現了它,在他們的突擊任務卡之中把它納入了計畫。可是,天鵝之家既不屬於啤酒廠,也不屬於防空部門。這個天鵝之家比我們哈拉斯的狗舍稍大一點,它屬於圖拉。她幾個下午、幾個下午地呆在裡面,而我們就把裝滿歐洲醫蛭的罐頭盒給她遞進這個小屋子去。她解開衣服,把這些歐洲醫蛭放在肚子上,放在兩條腿上。這些水蛭的身子在膨脹,就像血腫似的,呈藍黑色。它們輕輕地抖動著,抖動的次數越來越少。一旦它們吸飽血,輕而易舉就能拿掉時,臉色粉白的圖拉就把它們扔進第二個罐頭盒裡去。

我們也得放歐洲醫蛭,我放三條,燕妮放一條,放在上臂,而不是放在腿上,因為她還要跳舞。圖拉用剁碎的蕁麻和股票池裡的水,在小小的柴火上煮她的和我們的水蛭,直到水蛭煮熟、爆開。儘管有蕁麻一起煮,仍然把湯染成了棕黑色。我們不得不喝這種污濁的湯汁,因為圖拉很看重煮水蛭這種事。當我們不想喝這種湯時,她就會說:「那個猶太鬼和他的朋友甚至還是歃血為盟的弟兄呢,那個猶太鬼曾經給我講過。」這時,我們就把沉到底下的渣滓全部喝光,然後感到我們大家都親如手足。

可是有一次,圖拉差一點把我們這種興緻給攪了。她煮好湯之後,嚇唬燕妮說:「要是咱們現在喝湯,咱們倆每人都會生一個孩子,而且都是他的。」可是我並不想做父親。燕妮認為這種事對她來說為時尚早,她最最想做的事是跳舞,在柏林跳,在各地跳。

有一次,在我和圖拉之間因為生孩子的事出現了相當緊張的對立情緒。這時,圖拉在天鵝之家強迫燕妮往身上放九條歐洲醫蛭:「要是你不馬上做這件事,我那個在法國打仗的大哥馬上就會流血而死。」燕妮把九條歐洲醫蛭全都放在身上,到處都是。她面色蒼白,然後就昏了過去。圖拉溜走了,我用雙手把歐洲醫蛭扯掉。因為它們還沒有吸飽血,全都黏在身上。有幾條爆了,在這之後,我還得給燕妮清洗。她身上接觸到水,又蘇醒過來,但仍然沒有血色。她馬上就想知道,圖拉在法國的哥哥西格斯蒙德·波克里弗克現在是否得救了。

我說:「現在肯定得救了。」

樂於犧牲自我的燕妮說:「那我們每隔幾個月就重複一次這種事。」

我勸告燕妮:「我在報上看到,他們現在到處都有庫存血。」

「啊,原來是這樣。」燕妮說著,感到有點失望。我們坐到天鵝之家旁邊,坐到太陽下面。在一平如鏡的股票池中,映照著冰庫大樓寬大的正面。

圖拉,對你——

我要講講你所知道的事情。冰庫大樓是一座平頂的盒式建築物。他們把這座大樓的各個角落都用油毛氈包了起來。它的門是油毛氈門。沒有窗戶。這是一個沒有白點的黑骰子。我們總得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它同庫登佩希毫不相干;儘管它不是用鑄鐵而是用油毛氈包起來的,儘管燕妮再也不怕庫登佩希,而且老想走到冰庫大樓里去,不過,很可能是庫登佩希把它放到那兒去的。當圖拉說「現在我想要個孩子,馬上就要」時,燕妮就會說:「我很想看看冰庫裡面的情況,你也去嗎?」我既不想要孩子,也不想進冰庫;我的情況如今也差不多如此。

冰庫大樓同我們木工作坊院子里空蕩蕩的狗舍一樣,散發出一種氣味。只不過狗舍沒有平屋頂罷了,儘管有油毛氈,它還是散發出迥然不同的氣味——仍然發出哈拉斯的氣味。雖說我的木工師傅父親並不想養一條新的狗,卻沒有讓人把狗舍劈成小木頭,相反,當所有的夥計站在木材刨台邊開動機器,所有的機器都在刨木材時,他往往站在狗舍前凝視著它,長達五分鐘之久。

冰庫大樓映照在股票池中,使池水變得陰森森的。儘管如此,池裡仍然有魚。嘴唇凹陷的嘴裡含著口嚼煙草的老人在小錘公園岸邊垂釣,傍晚時分釣到手掌般大小的擬鯉。他們不是把擬鯉又扔回池裡去,就是把它們送給我們,因為人們本來就不能吃擬鯉。它們全身浸透了腐臭氣味,就是在乾淨水中,也去不掉它們身上的臭味。有兩次從股票池裡打撈出屍體來。在施特里斯巴赫河的出水口前,一道鐵制的堰閘擋住漂木。屍體就在那兒漂到岸邊。有一次是一個老頭,有一次是一個佩隆肯的家庭主婦。每次我都去遲了,沒有看到屍體。就像燕妮要求走進冰庫,圖拉希望有個孩子那樣,我很想看一具真正的屍體。可是,如果在科施奈德賴有親戚去世--我母親在那兒有嬸嬸和堂姐妹們——我們趕到奧斯特爾維克時,棺材往往已經蓋起來了。圖拉斷言,在股票池池底有小孩,是捆上石頭沉下去的。而實際情況是股票池為小貓、小狗提供了葬身水底的場所。就連比較大的貓有時候也在隨波逐流,全身腫脹地漂來漂去,最後在堰閘邊被擋住,被城市管理員——此人就像帝國郵政部長一樣,名叫奧內佐爾格——用帶鉤的竿子撈起來。可是,股票池並非因為這個原因才發臭,它之所以發臭是因為啤酒廠的廢水流進池中。一塊木牌上寫著:「禁止游泳」。我們不游,只有那些印第安人村的男孩子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在這兒游泳。那些人身上總有一股股票啤酒味,甚至在冬天也是如此。

池子後面的園林移民區一直延伸到飛機場,所有的人都這樣叫這一地區。在移民區內,住著多子女的碼頭工人、孤苦伶仃的祖母們和已經退休的泥瓦工工頭。我從政治的角度猜出了印第安人村這個名字的原委:因為從前,在戰前很久的時候,有很多社民黨人和共產黨人曾經住在那裡,印第安人村很可能就是由「赤色村」演變來的。在瓦爾特·馬特恩還是一名衝鋒隊隊員時,在印第安人村至少有一個席豪移民區的工人被殺害。在《前哨》上面寫著:「印第安人村謀殺案」。可是殺人兇手——很可能是九個身穿防雨大衣的蒙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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