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拉和我——
我們在灌木叢後面再也呆不下去了。首先,天氣太冷;其次,我們老得強忍住笑聲;第三,我們要滑雪。
當這一條滑雪道帶著我們沿哲學家路往下走,而另一條滑雪道把我們的雪橇帶到阿姆澤爾的園國前時,第三條滑雪道又把我們領到古滕貝格①紀念碑前。在那片林中空地上,從來就看不到有多少孩子,因為除了圖拉之外,所有的孩子都怕古滕貝格,就連我也不願意靠近古滕貝格紀念碑。沒人知道這座紀念碑是怎麼到森林裡來的;很可能是紀念碑的建造者在城裡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或者說,他們之所以看中這個森林,是因為耶施肯塔爾森林是一片山毛櫸森林,而古滕貝格在他澆鉛字之前,就用山毛櫸木料雕刻出活版印刷的活字來。圖拉強迫我們從埃爾布斯山往下滑,滑到古滕貝格紀念碑前,因為她想嚇唬我們。
--------
①古滕貝格(約14世紀90年代~1468),又譯谷登堡,德國工匠,活字印刷術發明家。
在白色的林中空地中間,矗立著一座用生鐵鑄成的、被煙子熏黑的神廟。七根用生鐵鑄成的柱頭支撐著用生鐵鑄成的、別具一格的蘑菇形屋頂。用生鐵鑄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鏈條由澆鑄而成的獅子嘴咬著,在柱頭與柱頭之間擺動。藍色花崗岩台階為五級,環繞四周,托起這座房子。在鑄鐵神廟中心,在七根柱頭之間,有一個用生鐵鑄成的人。一絡拳曲的鐵鬍鬚飄垂到這個生鐵鑄成的印刷工的圍裙上。他左手拿著一本鑄鐵做成的黑書,抵住圍裙和鬍鬚,用鑄鐵澆成的右手的鐵食指,指著那本鐵書的字母。只要走上這五級花崗岩台階,來到鐵鏈前,就可以看到這本書上的字。不過,我們從來不敢走出這幾步。只有身輕如燕的圖拉是例外,當我們在一旁屏著氣時,她卻蹦蹦跳跳地跑上台階,跑到鐵鏈前。她不用碰到鐵鏈,便輕飄飄地站到了神廟前,坐在兩根鐵柱之間的鐵鏈上,像發狂似的搖晃著。稍停片刻之後,她又從仍在搖晃的鐵鏈上滑下來。現在,她到了神廟裡面,圍著面色陰沉的古滕貝格蹦蹦跳跳,再爬到他那用生鐵鑄成的左膝蓋上去。因為他把穿著鑄鐵涼鞋的鑄鐵左腳踩到了鑄鐵紀念碑的邊上,所以無法再繼續攀登。紀念碑上的碑文是:此乃約翰內斯·古滕貝格。為了能夠理解這個傢伙在像哈拉斯一般黑的神廟裡進行何等黑暗的統治,必須知道,在神廟前面、神廟上空和神廟後面,時而下著鵝毛大雪,時而飄著小片雪花。神廟那用生鐵鑄成的蘑菇狀屋頂戴上了一頂白雪帽子。在下雪時,在被圖拉搖晃的鏈條慢慢地止下來時,在圖拉坐在這位鑄鐵漢子的左腿上時,圖拉雪白的食指——她從不戴手套——拼寫著古滕貝格用鐵手指指示的那些鑄鐵字母。
圖拉回來時——我們一動不動地站著,困在雪地里——問我們是否想知道,鐵書上寫著什麼。我們不想知道,於是便一聲不吭地拚命搖頭。圖拉斷定,那些字母每天都換,每天都可以從這本鐵書上讀到一些新的但往往又是令人恐懼的警句。這一次的警句特別使人害怕。「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我們不想。後來,在眾弟兄當中,有一個名叫埃施的想知道。亨斯興·馬圖爾和魯迪·齊格勒想知道。海尼·皮倫茨和格奧爾格·齊姆在他們想知道之前,仍然不想知道。最後,就連燕妮·布魯尼斯也想知道在約翰內斯·古滕貝格的這本鐵書里寫著什麼。
圖拉在我們這些站著發愣的人四周蹦蹦跳跳。我們的雪橇馱著厚厚的墊子。古滕貝格紀念碑四周的森林變得稀疏起來,無邊無際的天空降臨到我們頭上。圖拉裸露的手指指著亨斯興·馬圖爾:「你!」亨斯興笨嘴拙舌,不知所措。「不,是你!」圖拉的手指指的是我。一定是我哭起來了,要不然圖拉不會立刻就用手指輕輕敲著小埃施,然後又抓住燕妮的厚絨呢大衣:「你、你、你!那上面寫著:你應該上去,要不然,他就會走下來把你抓上去!」
這時,我帽子上的雪正在融化。「這個庫登佩希①說的是你。他說的是你。他要燕妮去,要不然就來抓你。」圖拉嘴裡重複了好幾遍,越逼越緊。當她在雪地里、在燕妮周圍畫著魔圈時,那個用生鐵鑄成的庫登佩希面沉似水,正從鑄鐵小神廟裡俯視著我們。
--------
①庫登佩希即古滕貝格,因受方言影響,發音有一些變化。
我們答應商談這件事,我們想知道這個庫登佩希到底要對燕妮幹什麼。他是想把她吃掉呢,還是要把她變成鐵鏈?他是想把她放到他的圍裙下面呢,還是要在他的鐵書上把她壓平?圖拉知道庫登佩希要打燕妮什麼主意。「因為她老同伊姆布斯一道去跳芭蕾舞,所以,古滕貝格只要她跳舞。」
燕妮這個身穿厚絨皮衣的漂亮圓球站在那兒發愣,她緊緊地抓住雪橇上的皮帶。這時,兩個白雪頂蓋從她那又長又密的睫毛上掉了下來。「不不不想,不想,不,不想!」她低聲說著,可能是想高聲大叫。可是因為她不善於高聲大叫,所以便抱著雪橇跑走了。她步履蹣跚地走著,骨碌著,又停下步來,然後便骨碌進了山毛櫸樹林,向著約翰內斯草地的方向滾去。
圖拉和我放燕妮跑了——
但我們知道,她逃不過庫登佩希的手掌心。要是在庫登佩希的鐵書上寫著:「現在輪到燕妮了!」那她就必須像人們在芭蕾舞廳里教她跳舞那樣,在古滕貝格面前跳舞。
第二天,當我們在吃飯之後把我們的雪橇匯聚在埃爾森大街已經變硬的雪地上時,儘管我們朝著參議教師住宅的窗戶,既用手指也不用手指吹口哨,但燕妮卻沒有來。我們沒有等多久。她總有一天會來的。
燕妮·布魯尼斯在第三天來了。她默默無言地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像往常一樣,穿著她的黃色厚絨呢大衣。
圖拉和我無法知道——
埃迪·阿姆澤爾這時走出屋子,到他的園子里去了。他像往常一樣,穿著他那鮮紅的、編織成很多結節狀的緊身連褲襪。他那毛茸茸的套衫也是紅的。身後面一個大型安全別針別著那件纏在一起的白色滑雪披巾。他讓人用拆開的毛線編織他所有的羊毛織品。他從不穿新的毛織品。一個鉛灰色的下午,雪停了,但仍然瀰漫著即將下雪的氣息。阿姆澤爾把一個「假人」扛到園子里。他把這個雕像放在雪地里,有一人高。他撅著嘴,通過陽台向屋裡吹口哨,然後又回來扛第二個假人。他把第二個假人放在第一個假人旁邊。他嘴裡吹著進行曲「我們是近衛軍……」再一次走進工作室,當他把第三個假人扛到在園子里等著的那兩個假人旁邊時,大滴大滴的汗珠往下淌。可是他還得繼續吹,而且是從頭開始吹這首進行曲。橫穿及膝的雪地,踩出了一條小路,這條小路一直通向九個業已完工的假人。這些假人按照先後順序站在園子里,等待著他的命令。粗黃麻布塗著已經晾乾的褐色。豬尿泡下巴下面扣著帽盔的皮帶。他們老練地扣上皮帶,準備出發。這是能吃完一鍋食物的斯巴達人,這是底比斯城前的九個人,盧蒂尼亞郊外的九個人,托伊托堡森林裡的九個人,是九個正直的人、忠實的人,是九個施瓦本地區的人。是九隻褐色天鵝,是最後一隊人馬,是失望的一群人,是後衛,是前衛,是押頭韻的勃良第人鼻子。這是埃迪·阿姆澤爾白雪皚皚的花園裡處於困境中的尼伯龍根人。
圖拉、我和別的人——
我們在此期間已經走過耶施肯塔爾路,一支隊伍在雪橇滑過的痕迹中留下了一條雪橇滑過的痕迹。這是有益於健康的、嚓嚓作響的雪。雪地里的地勢起伏不平,各式各樣別具一格的橡膠鞋跟和釘上鐵掌的鞋底在上面踩過。這些鞋底上缺少兩個、五個U字形鞋釘,或者說一個U字形鞋釘也不缺。燕妮踏著圖拉的足跡;我踏著燕妮的足跡;亨斯興·馬圖爾踏著我的足跡;小埃施和後來的所有人都乖乖地踏著前面的足跡。我們默默無言,沒有大呼小叫,或者說是乖乖地跟在圖拉後面一路小跑著。只有雪橇上的小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音。這肯定不是在越過約翰內斯草地往大滑雪道的滑雪斜坡上爬;在緊靠林務所門前的地方,圖拉減了速。在山毛櫸樹下,我們顯得特別渺小。最先遇到我們的還有另外一些坐著雪橇或者箍桶板的孩子。當只有我們還在跑來跑去時,鑄鐵紀念碑肯定已經接近了。我們邁著碎步走進庫登佩希王國。
當我們躡手躡腳地、悄悄地往前走時——
埃迪·阿姆澤爾仍然在無所顧忌、興高采烈地吹著口哨,仍然在吹著。他從一個衝鋒隊隊員身邊匆匆跑到下一個衝鋒隊隊員身邊。他去掏九個衝鋒隊隊員左邊的褲袋,依次打開放在裡面的機械裝置。雖然這些裝置都固定在它們的中軸上——也就是底座很寬、類似傘架的金屬管上——儘管如此,卻沒有贏得空間。它們用十八條顏色昏暗、穿著靴子的腿在雪地上邁出一隻手那麼寬的地方。這是九個骨頭已經腐爛的黷武主義者,必須教會他們邁出整齊的步伐。阿姆澤爾必須做這種事情。他熟練地伸出手去掏兩個行進者的左褲袋。現在正發出啪啪聲,機械在正常工作,人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