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拉和我在小學都升了級——
應當得到的假期把阿姆澤爾和他的朋友帶回維斯瓦河河口。當阿姆澤爾用虛線畫漁船和漁網時,漁民們都在一旁觀看。埃迪·阿姆澤爾為渡輪畫畫時,輪渡工卻看不起他。他在另一側的馬特恩家做客,同磨坊主馬特恩預言未來,從各個方面給馬特恩家的四翼風車畫速寫。就是同鄉村教師在一起,埃迪·阿姆澤爾也試圖閑扯一會兒。不過,這位鄉村教師得硬把他的學生打發走。這是為什麼?同樣,希溫霍爾斯特的鄉村美景可能也會唐突無禮地拒絕埃迪·阿姆澤爾,因為他想畫它那景象——有風的海濱和在風中的海濱頭髮飄舞、衣服飄蕩的情景。儘管如此,阿姆澤爾還是畫了滿滿一夾子畫。他帶著脹鼓鼓的繪畫夾子乘車回到城裡。雖然他答應他母親學點正經東西——成為技術大學的工程師——可是他目前卻在普富勒教授家進進出出,而且同應當成為國民經濟學家但卻比弗蘭茨或者卡爾·莫爾①更有叛逆精神的瓦爾特·馬特恩一樣,下不了決心開始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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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兩兄弟是席勒劇本《強盜》的主人公。哥哥卡爾為綠林好漢,弟弟弗蘭茨為陰謀家。
這時,來了一封電報,他母親把他召回希溫霍爾斯特,回到他那垂危病人的病榻前。死亡原因據說是糖尿病。埃迪·阿姆澤爾按照他母親死後的面容,先畫了一幅鋼筆畫,然後畫了一幅紅色的軟鉛筆畫。據說,在博恩薩克下葬時他哭了。墳墓四周沒有幾個人。這是為什麼?在埋葬了母親之後,阿姆澤爾開始解散這個寡婦家庭。他賣掉一切東西,賣掉房子,賣掉經營漁輪、艇外推進機、拖網、熏魚設備、滑輪組、工具箱和發出各種氣味的百貨商店。最後,埃迪·阿姆澤爾竟被視為一個富有的年輕人。他把自己的一部分財產存在但澤市農業銀行,這筆財產不聲不響地生了好幾年利息,錢也就不少了。
阿姆澤爾只從希溫霍爾斯特帶走了少量耐用物品。兩本相冊,幾乎沒有信件,他父親的戰爭勳章——他父親作為預備役少尉,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陣亡——家庭用《聖經》,一本鄉村小學學生時代畫滿畫的練習本,一些關於腓特烈大帝和他的將軍們的舊書,以及奧托·魏寧格的《性與性格》,同埃迪·阿姆澤爾一道,乘著河中小島輕便鐵路的火車離開了那裡。
這部典範著作對於他父親非常重要。魏寧格試圖在長長的十二章中否認女人有靈魂,以便在第十三章里,在《論猶太教》的標題下,斷定猶太人是陰性種族,所以也就沒有靈魂,猶太人只有放棄猶太教,才有可能指望擺脫猶太教。埃迪·阿姆澤爾的父親用紅鉛筆在容易記住的句子下面畫了一道線,多次在邊上寫了「很對」的字樣。預備役少尉阿爾布雷希特·阿姆澤爾覺得第四○八頁上寫得非常正確:「猶太人像女人一樣,老喜歡一個靠一個地呆在一起,但他們卻互不來往……」在第四一三頁,他打了三個驚嘆號:「拉皮條的男人往往都信奉猶太教……」在一句話的末尾,他在下面畫了幾道線。在第四百三十四頁,他寫上了「上帝保佑」以及「……對於真正的猶太人來說,永遠也無法實現的東西是:直接存在、君權神授、椴樹、喇叭、西格弗里德動機①、他自身的創造和『我就是』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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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西格弗里德是德國古代英雄傳說中的人物,在《尼伯龍根之四》中有詳細描述。
父親用紅鉛筆畫上線而特彆強調的兩個地方,對於兒子來說也具有重要意義。因為在規範的著作中談到,猶太人不唱歌,不從事體育活動。阿爾布雷希特·阿姆澤爾為了至少能駁倒這些命題,在博恩薩克組織了一個體操協會,在唱詩班裡當一名男中音歌手。在音樂方面,埃迪·阿姆澤爾練習彈生氣勃勃、輕鬆愉快的鋼琴,讓他的童聲高音區——這個高音區在中學畢業考試之後也不願離開這個腦袋瓜兒--在莫扎特的彌撒曲中和小詠嘆調中啁啾宛轉;而在體育方面,他則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拳球比賽中。
他好多年都是學校規定的棒球比賽的犧牲者,卻心甘情願地迅速穿上「青年普魯士」體操協會的鉻綠色體操褲,而且動員他的朋友——那位迄今為止在但澤曲棍球俱樂部打曲棍球的人參加「青年普魯士」。瓦爾特·馬特恩在取得協會主席同意,答應每周至少兩次在下城運動場上為他的曲棍球俱樂部效力之後,才能把手球和田徑運動登記人冊,因為只是打這種舒舒服服的拳球比賽也許無法使這個年輕人的身體得到滿足。
圖拉和我都知道海因里希-埃勒爾斯運動場——
這是一個位於市立醫院和海利根布隆盲人學校之間的訓練場。那裡有正規的草坪,但木板搭成的看台和更衣室已經陳舊,風從看台和更衣室的裂縫中鑽進來。大運動場和旁邊的兩個小場地有手球、棒球和拳球運動員光顧。在火葬場附近的豪華的阿爾貝特一福斯特爾運動場建成之前,海因里希一埃勒爾斯運動場用來舉辦學生運動會還是綽綽有餘的,所以,有時候足球運動員和田徑運動員也到這兒來。
因為瓦爾特·馬特恩在去年中學生推鉛球比賽和三千米長跑中獲得了優勝,而且從此以後在運動員中享有體壇新秀的稱號,所以能夠為埃迪·阿姆澤爾弄到入會許可,並使他成為「青年普魯士」的成員。剛開始,他們只僱用他當巡邊員。運動場管理員遞給阿姆澤爾一把掃帚,更衣室必須清掃得無懈可擊。此外,他還得給球塗上油,在手球場上用白堊撒上罰球區的標記。只是在瓦爾特·馬特恩提出抗議時,埃迪·阿姆澤爾才成了一支拳球隊的中鋒。霍斯特·普勒茨和西吉·萊萬德是後衛。維利·多貝克是左前鋒。瓦爾特·馬特恩成了一個很快就令人望而生畏的、在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球隊的「繩前擊球手」。因為埃迪·阿姆澤爾在指揮,他是整個球隊的心臟和中心,是一個天生的設計師。凡是霍斯特·普勒茨和西吉·萊萬德在後場接到並傳到中場的球,他都用臨危不亂的下臂按照規定傳給「繩子」,馬特恩這位重磅擊球手和「繩前擊球手」就站在那兒。他從空中接過球,卻很少扣球,更多的是放棄擊球。當阿姆澤爾懂得接過這些用狡猾手段放棄的球並把它們變成名正言順的發球時,馬特恩便把毫無危險、慢慢悠悠的球變成了勢不可擋的積分球。因為如果一個球在發球時不能造成威脅,那它就會完全像發球時那樣,以同樣的角度彈回來,因此它也就是可以預計到的。可是,馬特恩的球打的是下面三分之一,它一經發出,便會往後旋轉,再彈回來。阿姆澤爾的特殊擊球是一種看似簡單但卻是極其準確的前臂擊球。他打出一些故弄玄虛的球。他躺著用反手擊球,救起對手想用來制服他的重力擊球。他立即就會認出直線球,用小拇指邊一敲,或者亮出王牌,用快捷的正手一擊贏得勝利。他常常使本隊後衛弄糟的球化險為夷,跟魏寧格的論斷相反,他是一個雖然被人譏笑但卻是被人帶著敬意譏笑的、非雅利安人種的拳球手,是「青年普魯士」的運動員。
圖拉和我都是證人——
阿姆澤爾得以減肥幾磅,我們可以作證。能察覺到這次減肥的,除了我們,就只有當時十歲的胖丫頭燕妮·布魯尼斯了。她像我們一樣,發覺阿姆澤爾抖動的下巴變得結實,成了圓圓的下層結構。因為胸腔隆起來了,所以兩個顫抖的乳頭也就放棄他那小小的胸部,滑了下去,成了淺浮雕。不過,也可能阿姆澤爾一磅體重也沒有減下來,只不過是他的脂肪分布得更均勻,通過體育鍛煉發達起來的肌肉給以前無立足之地的脂肪層一個身強力壯的立足點罷了。他的軀幹過去是個不成形的口袋,毛茸茸的,現在變得圓滾滾的,成了一個大圓桶。他的體形活像一個中國神仙或者所有拳球手的保護神。不,埃迪·阿姆澤爾作為中鋒,半磅體重也沒有減輕,反而增加了兩磅半。但是他卻以體育運動的方式使這種收益得到了凈化。一個人能夠指望的體重也是相對的。
不管怎樣,阿姆澤爾玩弄他那一百九十八磅的身子一事——從外表看,有兩百零三磅——很可能打動了參議教師布魯尼斯,使他給嬌滴滴的孩子燕妮同樣開出了體育運動的良方。這位參議教師和那位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決定,每周送燕妮進三次芭蕾舞學校。在奧利瓦郊區有一條玫瑰巷,這條巷子從市場開始,彎彎曲曲地通向奧利瓦森林。那裡有一個畢德邁耶爾式①別墅,在別墅沙黃色的灰泥上面,有一半被山楂樹遮住,粘貼住了芭蕾舞學校的搪瓷牌子。把燕妮收進芭蕾舞學校就同接收阿姆澤爾進入「青年普魯士」體操與體育協會一樣,是通過說情辦成的。因為費利克斯·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多年來就是芭蕾舞學校的芭蕾舞鋼琴家。沒有人能夠像他那樣為扶把練習伴奏。從一位到五位所有的半蹲,都在細聽他的慢板。他滋潤著手臂的姿態。在輕快的踢腿時,他彈出示範性的速度,在支撐腿的踝骨上做小綳腳擦地這一動作時,他彈出使人全身淌汗的速度。此外,他的彈奏全是故事。人們也許會認為,他親自看到過馬里烏斯·佩皮格和普列奧布拉仁斯卡,看到過不幸的尼任斯基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