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事實證明,他們倆在狗舍里都找到了位置。他們並排躺著。或者說,圖拉獨自一人躺在狗舍里,而哈拉斯則橫躺在狗舍入口處。沒隔多久,他們倆又並排躺在狗舍里了。為了對帶來門上鉸鏈或者圓鋸鋸條的供貨人狂吠一陣,發出猜猜聲,哈拉斯離開了狗舍。當哈拉斯抬起一隻後腿,想拉出它的狗屎時,當它想走到餵食盆或者喂水盆前時,哈拉斯會短時間離開圖拉,然後便匆匆忙忙倒退著——因為它在狹窄的狗舍里現在很難轉身——拚命鑽進這溫暖的洞穴里。它讓它那疊起的爪子而她則讓她那細細的、用細繩紮起來的辮子吊在狗舍的門坎上。不是太陽照到狗舍屋頂的油毛氈上,就是他們聽見雨點打在油毛氈的屋頂上,或者說當雨水在外面下得劈劈啪啪,在木工作坊院子里總是形成一些水窪時,他們聽到的不是雨,聽到的也許是鑿榫機,是整流器,是隆隆作響的電動刨和激動的、接著又鎮靜下來、然後再重新激動而且更加激動的圓鋸,這種圓鋸也會有遠大的前程。
他們躺在鋸末上面。第一天,我父親和工長德雷森來了。下班後,我父親同他彼此都用「你」來稱呼。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穿著木鞋走來。埃娜·波克里弗克穿著拖鞋走來。我母親沒有來。大家都說:「現在出來吧,站起來吧,別這樣!」然而圖拉就是不出來,就是不站起來,就是要這樣!誰要想跨進狗合王國,誰跨出第一步時就會氣餒,因為哈拉斯並不收回疊在一起的爪子,它從狗舍里發出一陣猜猜聲,這種猜猜聲是一種兆頭。土生士長的科施內夫伊人,本鄉本土的朗富爾人,兩間半住房的租賃人,在逐層樓逐層樓地交換著看法:「要是她厭煩了,要是她認識到,通過這種辦法並不能使康拉德死而復生,她肯定會出來的。」
可是圖拉並未認識到——
她不出來,而且呆在狗舍的第一天晚上,她也沒有感到厭煩。他們倆睡在鋸末上面。鋸末每天都要更換。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這樣做。哈拉斯很注重更換鋸末。這樣,在所有關心照顧圖拉的人當中,波克里弗克父親就成了唯一能抱著一筐粗顆粒鋸末接近狗舍的人。此外,他還在腋下夾著鏟子和掃帚。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拿著東西一走近這裡,哈拉斯便會主動離開狗舍,先是輕輕地然後是使勁地拉著圖拉的衣服,一直到連她也拖著腳步走到陽光下,在狗舍旁蹲下為止。她蹲著,但是什麼東西也不看,她的白眼翻得很厲害,只見眼白在閃爍,也就是說,她在「翻白眼」,流眼淚。她不是抗拒,而是在無動於衷地等待著,等待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更換鋸末,情不自禁地說出他身為父親不能不突然想到的那番話:「現在站起來吧。儘管現在還是假期,但很快就得上學了。只有你才這樣想嗎?你以為我就不喜歡這個男孩嗎?現在,別做出一副上當受騙的樣子。他們要來帶你走,把你送進一家瘋人院,在那裡,從早上開始就要挨揍。他們會認為你在胡說。現在站起來吧。天馬上就要黑了。媽媽在做蛋煎餅。來吧,要不然,他們會帶你走。」
圖拉在狗舍里的第一天是這樣結束的:
她果在狗舍里。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取下哈拉斯頸子上的鏈條。他用各種不同的鑰匙鎖上木材倉庫、膠合板倉庫、機器間和賬房間。在賬房間里存放著木工用的貼面板和建築小五金,存放著鋸條、木牌和骨膠。然後,他離開木工作坊大院,再把通向大院的門鎖上。他剛鎖上門,天就變得越來越黑。天已變得這麼黑,我在我們廚房窗戶的窗帘之間,再也無法將狗舍的油毛氈同木材倉庫通常顏色都比較淡的正面牆壁區分開來。
在狗舍里的第二天——
那是個星期二,當奧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想更換鋸末時,哈拉斯再也用不著硬拉著圖拉了。圖拉開始吃東西。也就是說,在哈拉斯把一小塊沒有骨頭的低檔肉鋪的肉給她拖進狗舍之後,在用冷冰冰的、推著這一小塊肉的嘴吊起了她的胃口之後,她就開始同哈拉斯一道吃一個盆里的東西。
現在,這種低檔肉鋪的肉確實不是很糟糕的肉。它大多是軟綿綿的母牛肉,在我們廚房的爐灶上老是用同一口鍋——這口鍋上的是鐵鏽色的釉——一次煮上好多。圖拉和她的哥哥們,還有我,我們所有的人都已經用油光光的手,也不用就著麵包,吃過這種肉。冷吃,味濃,味道最好。我們用小折刀把它切成小方塊。一個星期煮兩次,湯很稠,呈灰褐色,淺藍色的微血管、筋腱和冒著油珠的條紋縱橫交錯。不準帶甜味,不準像肥皂那樣滑膩。在吞下有大理石條紋的小方塊肉之後好久——我們在玩的時候總是裝上滿滿兩包——我們的齶部仍然是麻木的、油膩膩的。我們吃過小方塊肉之後,就連說話都不一樣。我們講話時都從後齶發音,變成了四條腿的東西。我們相互之間汪汪亂叫著。比起端到家庭餐桌上的許多菜來,我們更喜歡這一道菜。我們把這種肉稱作「狗肉」。如果這不是母牛肉的話,那就可能是馬肉,或者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宰殺的騙羊的肉。我母親將一把粗顆粒的食鹽扔進上了釉的鍋里,三十厘米長的肉塊堆放在沸騰的鹽水中,讓這道菜再煮開一會兒,放進茉喬欒那,因為據說茉喬欒那很適於狗的嗅覺。她把煤氣灶的火擰小,給鍋蓋上蓋子,有一個小時沒有動它,因為這種母牛或馬或騙羊肉要變成那種「狗肉」,需要這麼久的時間。哈拉斯和我們都吃這種肉,這種肉由於放進了茉喬欒那一起煮,會幫助哈拉斯和我們,幫助我們大家獲得一個高雅的嗅覺器官。這是一種科施內夫伊烹調法。在奧斯特爾維克與施朗根廷之間,人們說:茉喬欒那使人變得漂亮。茉喬欒那使錢變得經用。把茉喬欒那撒到門坎上可以抵擋鬼神和地獄。低矮、長毛的科施內夫伊牧羊犬以其茉喬欒那靈敏的嗅覺遐邇聞名。
如果低檔肉鋪里沒有肉——這種情況很少——鍋里就裝滿了內臟,有結節狀的、發脹的牛心,有因為沒有撒尿所以裡面還帶有尿的豬腰子,還有小騙羊腰子,我母親不把這些羊腰子從一件襯著嚓嚓作響的羊皮、像拇指一般厚的油脂層上扯下來。腰子放到狗盆里。騙羊腰子上的油在生鐵平底鍋里熬。它還可以用來炒家常菜,因為騙羊腰子上的油可以預防危險的肺病。鍋里偶爾也煮一個顏色很深、由紫色變成紫羅蘭色的脾,或者一堆多筋的牛肝。只是因為煮肺的時間更長,要用更大的鍋煮,終究沒能大量提供,所以差不多等於沒有把它放進上了釉的鍋里。如果要放,那也只是在夏季有幾個月缺肉的時候。那時候,不管是在卡舒布人那裡,還是在科施奈德賴,都流行牛瘟。我們從不吃煮好的內臟。只有圖拉偷偷地但卻是在我們這些看著她喉嚨都感到難受的人面前,津津有味地大喝上一口褐灰色的湯汁,腰子里凝結成塊的排泄物像下小冰雹似的在湯里翻騰,同帶黑色的茉喬欒那相遇,形成各式的島嶼。
在狗舍里的第四天——
因為學校尚未開學,根據鄰居們和那個在發生工傷事故時光顧我們木工作坊的醫生的建議,人們不去打擾圖拉。在起床前——就連總是第一個到木工作坊來的工長都還沒來——我給她端來一缽裝滿心子、腰子、脾和肝兒的湯。一層由牛油和羊油混合而成的油,像一層冰那樣封在湯的表面。只是在邊緣才溢出混濁的液體,形成一個個小球,滾到油層上。我穿著睡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著。我沒有把其他鑰匙碰得噹啷作響,就從巨大的鑰匙板上取下了院子的鑰匙。在很早和很晚的時候,所有的樓梯都會嘎吱嘎吱地響。麻雀開始在平坦的木材倉庫屋頂上嘰嘰喳喳地叫。狗舍里沒有一點動靜。可是,沐浴在斜陽中的油毛氈上布滿了各式各樣的蒼蠅。我只敢冒險走到一個弄得亂七八糟的半圓邊上,這個半圓用土堤和齊腳深的壕溝標出了套狗鏈的有效範圍。狗舍里安靜、昏暗,沒有各式各樣的蒼蠅。後來,在昏暗中他們蘇醒了。圖拉的頭髮上沾著鋸末。哈拉斯把頭放在爪子上,上唇的下垂部分灰心喪氣地低垂著。它的雙耳裝出幾乎一動不動的樣子,但實際上仍然在動。我叫了好多次,不過聲音都不大,因為我仍然睡眼朦朧。我咽了一口氣,叫得更大聲一點:「圖拉!」還報了我的名字,「我是哈里,帶了東西來。」我用缽里的湯引誘她,試著發出吧嗒吧嗒的喝湯聲,輕聲吹著口哨,發出噝噝聲,好像我不是在哄圖拉,而是在引誘哈拉斯走到半圓的邊上來似的。
當只有蒼蠅、一抹斜陽和麻雀嘰嘰喳喳的鳥語聲表現出動靜來,或者充其量讓人預感到狗耳朵時——哈拉斯持續不斷地打了一陣哈欠,但卻仍舊讓眼睛閉著——我把缽放到半圓邊上,說得更準確些,我把缽放在狗的前爪刨出來的那個溝里,便頭也不回地走回房裡去。麻雀、各式各樣的蒼蠅、冉冉升起的太陽和狗舍都落到了我的背後。
這時,工長正好推著他的自行車穿過走廊。他問我,我避而不答。在我們的住房裡,大家都還在蒙頭大睡。我父親的睡眠很平靜,他相信鬧鐘。我把一個凳子挪到廚房的窗戶邊,拿了一塊乾麵包頭,取下盛有李子醬的盆,把窗帘推向左右兩邊,把麵包頭泡到李子醬里。我已經啃起麵包,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