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個早班
我們遇到什麼事啦?布勞克塞爾因為有許多星球在我們上空形成一堆正在發酵的破爛兒,準備明天早班時下礦,在礦下,在八百五十米深的礦井底的檔案室里——過去那裡堆存著採礦工的炸藥——完成他的報告。他總是在儘力冷靜地搖動筆桿。
在薩斯科申鄉村寄宿學校,假期的第一個星期是在棒球比賽、有秩序的散步和氣氛寬鬆的課時中度過的。一方面有規律地損耗青蛙和視天氣情況、偶爾為之地吞食有尾目動物尾巴;另一方面是晚上圍在營火四周唱歌,這時感到背冷、臉熱。某個人膝蓋劃破了。兩個人喉嚨有毛病。首先是小普羅布斯特得了麥粒腫,然後是約亨·維圖爾斯基得了麥粒腫。有一支自來水筆被偷了,或者說,霍斯特·貝勞丟了一支自來水筆。然後,便是無聊的調查。博貝·埃勒爾斯是一個優秀的棒球手,但是不得不提前回克瓦青去,因為他母親病得很重。在迪克兄弟當中,一個在寄宿學校曾經尿過床的迪克,在薩斯科申鄉村寄宿學校能夠報告床是乾的,而他的兄弟,迄今為止尚未尿過床的那個迪克,卻開始經常尿濕他在鄉村寄宿學校的床,甚至尿濕新鮮空氣卧療室的木板床了。在大廳里午休時半睡半醒。沒有人打球時,棒球場的草坪在泛著微光。阿姆澤爾睡覺時額上掛著汗珠。瓦爾特·馬特恩用雙眼沉重緩慢地掃來掃去,看著遠處的金屬絲網籬笆,看著籬笆後面的森林。什麼也沒有。誰有耐心,誰就看著從棒球場草坪當中長出一個山丘來吧。鼴鼠也在整個中午挖洞。十二點鐘,有熏板肉了配豌豆,燒得總是有點煳味。晚餐應該有煎雞油菌。然後是有表接布丁的歐洲越桔湯,可實際上卻是別的東西。晚餐後給家裡寫明信片。
沒有營火。有幾個人在玩「別生氣」遊戲,別的人在玩連珠棋或者皇后跳棋。在飯廳里,乒乓球比賽枯燥乏味的嘈雜聲企圖蓋過夜晚黑糊糊的森林的沙沙聲。參議教師布魯尼斯在他的房間里整理收藏家一天的成果,而這時,一塊麥芽止咳糖塊正在變小。這個地區有很多黑雲母和白雲母,呈片麻岩的形狀,相互緊靠在一起。當片麻岩嚓嚓作響時,雲母就發出銀色的光澤。
他在夜晚漆黑的棒球場草坪邊緣,坐在青蛙很多、水卻很少的游泳池的一塊隆起的混凝土上。在他旁邊的阿姆澤爾說:「森林裡黑魆魆的。」
瓦爾特·馬特恩凝視著這堵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的薩斯科申森林的牆壁。
阿姆澤爾搓著下午被棒球打中的部位。在哪一個灌木叢後面呢?他是不是在無聲地笑?這是不是那個小包裹?他是不是比丹登格羅?
沒有雲母片麻岩。瓦爾特·馬特恩從左到右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喘著粗氣的蟾蜍在回答他。森林同它的鳥兒們一道在呻吟。沒有維斯瓦河流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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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個早班
布勞克塞爾在井下搖動筆桿。嗬,德國的森林裡怎麼這樣黑啊!是幽靈在遊盪,森林之神在糊弄自己。嗬,波蘭的森林裡怎麼這樣黑啊!加科人在搬家,都是些補鍋匠。阿施馬泰①!阿施馬泰!或者說本·迪拉赫·貝爾采布,農民們就這樣稱呼戴克爾特。昔日過分好奇的女僕手指,現在都成了吐唾沫的蠟燭,成了睡覺時的小燭光。點燃多少蠟燭,就睡多久的覺。鬼踩到苔蘚。Efta②乘以Efta等於四十九。嗬!不過,最黑暗的地方是在德、波兩國的森林裡面。這時,魔鬼在弓著身子,這個魔鬼突然一躍而起,睡覺的燭光在晃動,螞蟻在漫遊,樹木在交媾,門格③在搬家。萊奧波德的比比、比比嬤嬤、比比姐妹、埃斯特爾斯韋的比比、希特的比比、加施帕里的比比,所有、所有、所有的比比都讓燦爛的東西四處飛進,迸出火星,直至純潔的馬沙里露面。她給木匠的男孩指出,在哪兒把牛奶從雪白的器皿里倒給她。牛奶是生的,在慢慢流著,招來了很多蛇,七七四十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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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歐洲自由貿易聯盟」或「七國集團」。
②吉卜賽語中魔鬼的名字。
③門格,意為補鍋匠、舊貨商和兜售小販。
邊界線用一條腿在蕨類植物中穿過。在邊界兩邊,白、紅兩色蘑菇在同黑、白、紅三色螞蟻搏鬥。妹妹!妹妹!誰在那兒找他的小妹妹?株果落到了苔蘚上。克特爾勒在喊叫,因為有東西在閃閃發光。片麻岩在花崗岩旁邊正在相互摩擦。雲母在閃爍發光。板岩在嚓嚓作響。誰會聽到這種聲音?
在落木後面那個人是羅姆諾。不過,沒有牙齒的比丹登格羅聽得清清楚楚:株果在滾動,板岩在往下滑,系帶子的鞋在踢,小包裹在趴下,系帶子的鞋來了,蘑菇在煮成湯,蛇在滑進下一世紀,歐洲越桔在爆裂。蕨類植物在誰面前顫動?這時,從鎖孔里透出一縷光線。這縷光線拾級而下,照進混交林中。克特爾勒就是鵲——波爾,它的羽毛在飛舞。系帶子的鞋沒有得到任何報酬,就嘎吱嘎吱地響。這時咯咯發笑的有沙勒、比姆澤爾、博邁埃爾①和教師布魯尼斯,布魯尼斯!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因為他們在擦癢,一直擦到他們迸出火星時為止。這些火星是片麻岩狀的、歪歪斜斜的、顆粒狀的、鱗屑般的、結節狀的。這是有兩種雲母的片麻岩,是長石和石英。這真是罕見,極其罕見,他說,把系帶子的鞋往前挪,取出他那系著橡皮帶的放大鏡,戴著俾斯麥帽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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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沙勒、比姆澤爾和博邁埃爾皆為黑話,意為「教師」。
他還拾起一塊非常漂亮的、略呈紅色的雲母花崗岩,在混交林中旋轉著,放到拾級而下的陽光下,直到所有的小鏡子都能講出個名堂為止。他沒有把它扔掉,他把它放到亮光下。他祈禱著,但沒有轉過身去。他獨自走著,喃喃自語。他把他那雲母花崗岩拿到下一個、下一個、再下一個亮光下,好讓上千面小鏡子能講出個名堂來,一個接一個,只有少數花崗岩能同時講出個名堂來。他穿著系帶子的鞋,走到灌木叢緊跟前。在那後面坐著沒有牙齒的比丹登格羅,他很安靜。就連小包裹也趴下了。羅姆諾也不再是那隻鵲。克特爾勒再也不叫喊。波爾,它的羽毛不再飛舞,因為沙勒、比姆澤爾、博邁埃爾、教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就在跟前。
在森林深處,他戴著帽子哈哈大笑,因為他在德、波兩國的薩斯科申森林中,在森林最黑暗的地方,找到一塊極其罕見的肉色雲母花崗岩。可是,因為上千面小鏡子都想要七嘴八舌地講出個名堂來,這使得參議教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嘴裡又苦又干。他不得不收集乾枯的小樹枝和冷杉球果。他只好用三塊幾乎不發光的石頭堆成一個爐灶。火柴必須敲擊瑞典的小圓盒,使它進出小火星,而且是在密林深處。這樣一來,克特爾勒立即就會叫道:波爾,這隻鵲掉了一根羽毛。
參議教師在他的包里有一口平底鍋。這口鍋油汪汪、黑糊糊的,嵌上了許多雲母小鏡片,因為在他的包里不僅有平底鍋,而且還有雲母片麻岩和雲母花崗岩,甚至還有罕見的、含兩種雲母的片麻岩。不過,教師的包除了提供平底鍋和雲母片麻岩之外,還提供大小規格各不相同的各種褐色和藍色的小紙袋。此外,還有一個沒有標記的瓶子和一個可以把蓋子擰開的鐵皮盒。小火星在枯燥乏味地沙沙作響。樹脂發出噝噝聲。雲母鏡子在熱鍋里崩裂。當他從瓶子往平底鍋倒進液體時,平底鍋嚇了一大跳。小火星在三塊石頭之間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從鐵皮盒裡自出滿滿的六咖啡勺粉末。他從藍色大紙袋和褐色尖形紙袋裡倒出適量的粉末。從藍色小紙袋裡取出滿滿一勺粉末,從褐色小紙袋裡取出一撮粉末,然後用左手攪拌,用撒粉小盒把粉撲在左手上。他用右手攪拌,而這時,儘管沒有風,但是鵲又掉了一根羽毛,在遠處和邊界那邊仍然在尋找妹妹。
他跪下教師的膝蓋走路,氣喘吁吁,直到重新振奮,容光煥發。他必須攪拌,一直要攪拌到糖糊熬濃,變得更稠,更黏糊。他伸著兩個鼻孔里長著長長鼻毛的教師鼻子,在咕嚕咕嚕冒著泡的、熱氣騰騰的小平底鍋上聞來聞去。他上嘴唇烤焦的鬍鬚當中掛著水滴,這些水滴在他攪拌糖糊時結晶成砂糖,變得光滑發亮。螞蟻從四面八方跑來。濃煙猶豫不決地滑過苔蘚,在蕨類植物中纏來繞去。巨大的雲母石山在遊動著的傾斜光線下——誰會堆起這座山呢?——大聲嚷嚷著: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劈里啪啦!這時,糖糊在小火星上面煮煳了,不過,按照烹調法,必須煮蝴。必須把它煮成褐色。他把一張羊皮紙推開,塗上油。兩隻手端起鍋,一團圓鼓鼓、黏糊糊的褐色糖糊冒著氣泡,像火山熔岩似的攤開來,流到塗上油的紙上,馬上就有了一層光滑發亮的表皮,然後突然冷卻皺縮,顏色變深。在冷卻之前,參議教師手中的一把小刀很快就將扁甜餅分成糖果大小的小方塊,因為參議教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在黑魆魆的德波兩國森林裡、在薩斯科申森林的樹下、在妹妹和克特爾勒的叫喊聲之間熬制的東西,就是麥芽止咳糖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