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個早班
版畫作品終於到了。布勞克塞爾立即讓人將它們放在玻璃下,掛起來。中等尺寸的有:《科隆大教堂與科隆火車總站之間的一群修女》、《慕尼黑聖餐會》和《修女與烏鴉、烏鴉與修女》。然後是大尺寸版畫,德國工業標準AI型紙,黑墨畫,部分已經退色。這些畫有:《給一個見習修女穿衣》、《偉大的修道院院長》和《坐著的修道院院長》——一部成功之作。藝術家要五百馬克。價格合適,絕對合適。這幅畫馬上就要進入設計院。我們輕輕啟動電動機,四翼風車修女就揮舞起了四翼風車鞭子……
人們都在猜測縱火的事情。所有的雪都失去了意義。現已證實,門諾派教徒西蒙·拜斯特爾出於宗教方面的原因,縱火焚燒天主教徒的四翼風車。就在這時,在警察調查失火現場時,愛德華·阿姆澤爾已經在製造他的第一個,而且在年初又在緊接著製造第二個機械稻草人了。他把很多錢從小皮包里掏出來,塞到商店裡去。他根據日記本上的草圖,完成了一個四翼風車騎士和一個四翼風車修女,給兩者安上披著合適服裝的葉片,坐在四腳支架上,聽從風的擺布。儘管它們很快就找到了買主,但是,不管是四翼風車騎士還是四翼風車修女,都沒有變成聖燭節那個下雪的夜晚使愛德華·阿姆澤爾想到的那種東西。藝術家並不滿意。就連布勞克塞爾公司也很難在十月中旬以前完成這一活動的科學試驗系列,很難給成批生產大開綠燈。
------------------
22第二十二個早班
在磨坊失火之後,先是渡船,然後是河中小島上輕便鐵路的火車,把那個衣服上沒有口袋、沒有紐扣也就是粗魯的門諾派教徒、小農和漁民,那個出於宗教方面的原因縱火的西蒙·拜斯特爾帶進城裡,隨即送進了席斯施坦格城市監獄。這座監獄在諾伊加爾滕,在哈格爾斯貝格山腳下,以後幾年,它就成了西蒙·拜斯特爾的棲身之地。
佩爾昆的後裔森塔產下了六隻幼犬,它的黑色同穿白衣服的磨坊主形成鮮明對照,總是顯得那麼漂亮。所有的幼犬一賣掉,它就表現出狗的緊張不安的徵兆,在磨坊失火之後,它就陷入了一種災難性的混亂之中——它像狼一樣捕食一隻羊,襲擊一位火險公司代理人——迫使磨坊主馬特恩不得不打發他的兒子瓦爾特到希溫霍爾斯特村村長埃里希·勞那兒去,因為黑德維希·勞的父親有一支步槍。
磨坊失火也給朋友們帶來一些命運的變化。更確切地說,是鄉村小學教師、寡婦阿姆澤爾、磨坊主馬特恩以及中學校長巴特克博士,把十歲的瓦爾特·馬特恩和十歲的愛德華·阿姆澤爾變成了兩個中學生。他們倆得以成為同班同學。還在建造馬特恩家新的四翼風車時——不得不放棄那個砌上牆、帶旋轉式拱形圓頂的荷蘭風車的設計,因為路易絲磨坊的形式應當保持——復活節就到了,伴隨著復活節的是中等大小的洪水,是開始鬧起來的鼠災和柳絮的突然飄飛。剛過復活節,瓦爾特·馬特恩和愛德華·阿姆澤爾就戴上了聖約翰實科中學的綠色天鵝絨帽。兩個人腦袋的大小一樣。兩個人鞋子尺碼相同,只不過阿姆澤爾的要肥得多,肥得多。另外,阿姆澤爾只有一個發族兒。瓦爾特·馬特恩卻有兩個,據說,這表明會早死。
從維斯瓦河河口去聖約翰實科中學上學的路使這兩個朋友成為乘車上學的學生。乘車上學的學生經歷多,撒謊也多。乘車上學的學生可以坐著睡覺。乘車上學的學生是這樣一類學生,他們在火車上做作業,因而也就習慣於一種顫抖的筆跡。就是後來,再也用不著做作業時,他們的字形也幾乎沒有變化,充其量只是失去了顫抖的形式。因此,演員必須將他的手稿直接打進打字機。他作為昔日乘車上學的學生,時至今日還寫得歪歪扭扭,簡直無法讓人辨認,就好像在想像中,火車在軌道接縫處發生撞擊引起了抖動那樣。
輕便鐵路火車由被城裡人稱為「下城車站」的河中小島車站出發,經過克尼佩爾克魯格、戈茨瓦爾德,在舒斯特爾克魯格用渡船渡過死維斯瓦河,在希溫霍爾斯特藉助輪渡,經過所謂的截彎取直處,駛向尼克爾斯瓦爾德。輕便鐵路上的機車把四個車廂一個一個地拖上維斯瓦河堤壩——當愛德華·阿姆澤爾在希溫霍爾斯特下車,瓦爾特·馬特恩在尼克爾斯瓦爾德下車之後——便經過帕瑟瓦爾克、容克爾阿克爾和施特根,駛向輕便鐵路的終點站施圖特霍夫。
所有乘車上學的學生都上機車後面的第一節車廂。彼得·伊林和阿諾爾德·馬特雷伊來自埃拉格。格雷戈爾·克內辛和約阿希姆·貝爾圖萊克在舒斯特爾克魯格上車。在希溫霍爾斯特,黑德維希·勞每天上學時都讓她母親送到火車站。這個孩子的扁桃腺經常發炎,所以也就經常不來。胸膛狹窄的輕便鐵路機車甚至沒有帶上黑德維希·勞就開走了,這難道不是失禮嗎?村長的這個小女兒同瓦爾特·馬特恩和愛德華·阿姆澤爾一樣,從復活節起都上中學一年級。後來,從中學三年級起,她長得健壯多了,扁桃腺再也沒有發炎。既然再也沒有人為她的繼續生存擔驚受怕,所以她也就變得非常無聊,致使布勞克塞爾在這份記錄上再也用不著提她了。不過現在,阿姆澤爾還喜歡注意這個文靜得睡眼朦朧的、漂亮的但也許只是按照沿海地區的標準來說是漂亮的姑娘。她有一頭顏色稍微淺了一點的頭髮,有一雙顏色稍微藍了一點的眼睛,有一層過於健康的皮膚。她拿著一本打開的英文書坐在他的對面。
黑德維希·勞拖著兩條辮子。儘管輕便火車越來越接近城區,她身上仍然有股黃油味和乳清味。阿姆澤爾眯著那雙小眼睛,讓辮子的金黃色發出微光。在外面,在小普勒倫多夫村後面,木材碼頭開始用起了第一批排鋸。海鷗取代了燕子,通訊用的電線杆依然佇立著。阿姆澤爾打開他的日記本。黑德維希·勞的辮子懸空吊著,在貼近打開的英文書上方擺動著。阿姆澤爾在他的日記本上用細線畫出了一個草圖。真可愛,真可愛!他把他出於外形方面的考慮必須擯棄的辮子,變成兩個應當遮住她那血紅的耳朵的髮髻。不過情況並不像他所說的那樣:做成這樣,這樣看起來更好一些,辮子使人討厭,必須梳成髮髻。不行,這時外面已經下雪,他一聲不吭地把他的日記推到她打開的英文書上。黑德維希·勞看了看,然後就把睫毛一眨,點點頭表示同意。她幾乎是在表示順從,儘管阿姆澤爾並未露出一個小夥子習慣於聽從女同學的那種神情。
------------------
23第二十三個早班
布勞克塞爾對於尚未用過的雙面刮鬍子刀片懷著一種無法消除的反感。一個總管——此人在從前,在布爾巴赫鉀鹽股份公司時代,作為採礦工,曾經鳴槍慶祝蘊藏量豐富的礦床得以開採——代替布勞克塞爾,首次使用雙面刀片。總管颳了一次之後,才把刀片交給他,所以,布勞克塞爾用不著克服反感情緒。愛德華·阿姆澤爾天生的反感情緒——儘管不是針對雙面刀片,但卻同這種反感情緒一樣強烈。他對於新的、有新衣服氣味的服裝有些反感。就連乾淨衣服的氣味都迫使他不得不把開始感到的噁心壓制下去。在鄉村小學接受他上學期間,他的過敏反感也就自然而然受到限制,因為不管是希溫霍爾斯特還是厄克爾斯瓦爾德的孩子,都穿著鼓起的、經常打上補丁的、薄薄的衣服,同在一個班裡上學。可是聖約翰實科中學卻要求學生穿另外的制服。他母親讓他穿上新的、散發著新衣氣味的制服。綠色天鵝絨帽子已經提到過了,除此之外還有開領短袖緊身衫,有用昂貴布料做成的沙灰色短褲,有一件縫著珠母扣的藍色緊身短上衣和一雙——很可能是應阿姆澤爾要求做的——有鞋襻的漆皮鞋,因為阿姆澤爾對於鞋襻和漆皮鞋一點不反感,對於珠母紐扣和緊身短上衣也沒有絲毫反感,只是所有這些新衣服要貼在他的皮膚上,貼在一個甚至是稻草人製造者的皮膚上,這一前景使得他不寒而慄,更何況他有發癢的濕疹,對於乾淨衣服和未穿過的衣服有反應呢。這就像布勞克塞爾在用雙面刀片刮臉之後不能不害怕出現難看的瘡一樣。
幸好瓦爾特·馬特恩可以幫他朋友的忙。他的校服是拿用過的布料裁剪而成的,他系帶子的鞋已經修過兩次,那頂學生帽是瓦爾特·馬特恩節儉的母親買的舊貨。就這樣,乘車上學的學生的輕便火車旅程,整整十四天都以同樣的儀式開始:在一個貨車車廂里,在毫無惡意的供屠宰的牲畜之間,這兩個朋友交換他們的校服。交換鞋子和帽子很容易。可是,肯定並不健壯的瓦爾特·馬特恩的上衣、短褲和襯衣對於他的朋友來說就嫌小了,不舒服,儘管如此,卻使人神清氣爽,因為這些東西都是穿過的、用過的。因為這些東西都是舊的,而不是新的。說阿姆澤爾的新衣服穿在他朋友的身上直晃蕩,這是多餘的。另外,漆皮鞋和鞋襻,珠母紐扣和滑稽可笑的緊身短上衣,也使他變了樣。雖然阿姆澤爾把一個稻草人製造者的腳塞進粗糙蹩腳的、行走時皺起裂縫的鞋子里,但當他看到自己那雙穿在瓦爾特·馬特恩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