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4章 第16-20個早班

16第十六個早班

他在道謝。他在打電話,當然是由收話人付款的長途電話,整整七分鐘之久。錢已經到了,他的情況又重新好轉,流感已經過了它的高潮,病情已經減輕,明天,最遲後天,他又要去打字了。據說,很不幸,他必須立即去打字,因為他看到自己連自己的字跡都無法辨認。不過在患流感期間,他卻產生了一些非常好的想法……彷彿高燒時突然萌生的想法在正常溫度下可以被視為突然產生的念頭似的。儘管布勞克塞爾經過好幾年計算,在作出令人不快的結算之後幫助演員先生算出了令人難堪的餘額,但演員先生對複式簿記卻評價不高。

很可能,愛德華·阿姆澤爾不僅僅在克里韋的航海日誌中,而且還在他母親那兒——他母親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都不得不對營業賬目唉聲嘆氣——卓有成效地學會了簿記實踐。他儘可能在分類存放、裝訂和複核時幫她的忙。

儘管戰後年代經濟困難,但是,娘家姓蒂德的洛特興·阿姆澤爾卻善於使A·阿姆澤爾公司保持勃勃生機,甚至——做出已升入天堂的阿姆澤爾在經濟危機的年代也許根本不敢想的事情——改造和擴大了企業。她開始做漁輪生意,興建克拉維特爾造船廠,也做舊漁船生意,她讓人在麥稈堤壩上修復這些船。另外,她還做艇外推進機買賣。她出售漁輪或者出租漁輪——這樣做收益更大——租給那些剛成家的年輕漁民。

如果說愛德華夠孝順的,從不把他的媽媽而且也不暗示性地把她塑造成稻草人的話,那麼,他大概從八歲起就開始沒有顧忌地模仿她的經營方式了。當她出租漁輪時,他就出租特別牢實的、專門為了出租而製造的稻草人。日記本上有好幾頁證實,出租了多少次,向誰出租了稻草人。布勞克塞爾在垂直的欄目中總計了一下,這些稻草人轟走鳥兒給阿姆澤爾帶來了多少收益。這是一筆可觀的數目。這裡只能提到一個租借稻草人,這個稻草人雖然並沒有索取特別高昂的租借費,但是對我們的故事情節因而也對研製稻草人產生了具有啟發性的影響。

在經過對溪邊草已經提到過的研究之後,在阿姆澤爾運用「吃奶的鰻鱺」這一主題製造了一個稻草人並將它售出之後,一方面按照一塊三葉草地的比例,另一方面按照揮舞著烹佐木勺並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馬特恩祖母模樣,又造了一個模特兒。這個模特兒也記在了阿姆澤爾的日記本里。不過,在設計草圖之外還有一句話,這句話使這個產品顯得與眾不同:「今天必須把它弄壞,因為克里韋講,這隻會使人生氣。」

對馬特恩一家並不友好的馬克斯·福爾歇爾特在阿姆澤爾那兒花錢租了這個一半是草地、一半是祖母的稻草人,把它緊靠籬笆豎在自己的菜園裡。他的菜園緊靠通往施圖特霍夫的公路,在馬特恩家菜園的對面。情況很快就表明:借來的稻草人不僅轟走了鳥兒,連馬兒也被它嚇住了,打著響鼻逃之夭夭。揮舞著烹飪木勺的稻草人投下它的陰影,就會把迴圈路上的母牛驅散。與所有這些稀里糊塗的牲畜為伴的是頭髮拳曲、可憐巴巴的洛爾興。她每天都要忍受真正的、揮舞著烹飪木勺的祖母的打罵。現在,她又受到另外一個加上了三個腦袋、按照柳樹的樣子裝扮而成的祖母的恐嚇,而且被步步緊逼,以致她不知所措,心亂如麻,到處亂跑,穿過田地和海濱樹林,穿過沙丘和堤壩,穿過房間和菜園。有一次,如果洛爾興的哥哥——磨坊主馬特恩不抓住洛爾興的裙子,她差一點就鑽進馬特恩家四翼風車正在旋轉的風車葉片里去了。按照克里韋的建議,但是卻違背老福爾歇爾特的意願——他後來果然要求退回一部分租借費——瓦爾特·馬特恩和愛德華·阿姆澤爾必須在一夜之間毀掉這個稻草人。因此,一個藝術家必須首先明白,如果他的作品只是極力模仿自然,那它們就不僅僅能控制天底下的鳥兒,而且還會干擾馬和母牛,同樣也會干擾可憐的洛爾興,也就是干擾人們質樸安靜的步法。這種認識使阿姆澤爾犧牲了他最成功的一個稻草人。後來,儘管他有時候在低霧天也在一棵中空的柳樹里坐一坐,或者在從小溪到那些躺著母牛的路上非常明確地說出那些饑渴的鰻鱺的名字,卻再也沒把柳樹當做模特兒了。他小心翼翼地避免把人和樹扯在一起。他自願進行自我剋制,只把為人剛直、心地善良可是作為稻草人卻效果顯著的河中小島農民當做模特兒。他讓這些鄉下人作為普魯士國王的步兵、明火槍手、二等兵軍士、小四方旗旗手和軍官,在菜園、小麥地以及黑麥地上空晃來晃去。他從容不迫地完善自己的租借體系,而且犯有賄賂行為,卻沒有引起不愉快的後果。他用包裝精美的禮物買通河中小島輕便鐵路上的乘務員,把阿姆澤爾的租借稻草人——或者說普魯士可以利用的歷史——放在河中小島輕便鐵路的貨車上免費運送。

17第十七個早班

演員在抗議。接近尾聲的流感並沒有妨礙他仔細研究布勞克塞爾寄送給所有合作者的工作計畫。磨坊主馬特恩在這個早班應當得到一座紀念碑,這一點也不合他的心意。他感到自己有這個權利。為他那寫作班子的團結擔憂的布勞克塞爾放棄了巨幅畫像,但又堅持要反映磨坊主的每一個部分,這些部分已經在阿姆澤爾的日記本中留下了痕迹。

雖然這個八歲的孩子特別喜歡在普魯士戰場四處搜尋無主的軍裝,然而卻有一個模特兒,也就是已經提到過的磨坊主馬特恩,這個人並沒有配上普魯士軍裝,而是直接用麵粉口袋搭在肩上塑造而成。

這就出現了一個歪著身子的稻草人,因為磨坊主是個十足的歪身人。因為他在右肩上扛著糧食和麵粉袋,所以這個肩膀要寬一個手掌,這就使得每一個從正面看到磨坊主的人都不得不剋制那種無法抑制的、想用雙手抓住磨坊主的頭並把它扳正的願望。因為他不讓人按照尺寸縫製工作眼,也不讓人按照尺寸縫製節日盛裝,所以,凡是他當做上衣、工作服或者大衣穿在身上的東西都是歪歪扭扭的,在脖子四周起了褶兒,右邊袖子太短,綻開的線縫接連不斷。他總是眯著右眼。儘管並沒有一擔的重荷壓在右肩,但是他右邊的臉上仍然嘴角上翹。他的鼻子很聽從使喚。此外——因此這幅肖像就要這樣畫——他的右耳被揉成一團,緊緊地貼在頭上。幾十年來,一千多擔的重量在這一邊壓著。而相形之下,他的左耳卻生來就離得遠遠的。從正面看,磨坊主馬特恩本來就只有一隻耳朵,不過,那隻缺掉的或者說只能在浮雕上看出來的耳朵,卻是更加意味深長的耳朵。

他同這個世界有些格格不入,但畢竟比可憐的洛爾興要好一些。有人在一些村子裡私下議論,說馬特恩祖母經常用烹飪本勺教訓她這個孩子。這種最糟糕的事情來自中世紀的強盜和釀酒工馬特爾納,這個人和他的同夥一道死在了監獄裡。粗魯的和文雅的門諾派教徒在相互眨眼示意。那個粗魯的、衣服上沒有口袋的門諾派教徒西蒙·拜斯特爾在四處遊說,說天主教不會爭取到馬特恩,特別是這個經常同胖乎乎的阿姆澤爾一道從對面走過來的小傢伙,正在用天主教的殘忍方式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人們只要仔細地看看那條狗,甚至連永遠下地獄也不會比這更不幸。在這種情況下,更確切地說,磨坊主馬特恩有一種溫和的性情,而且——同可憐的洛爾興一樣——在所有的村子裡幾乎沒有什麼敵人,但卻有一批嘲弄者。

磨坊主的耳朵——當談到磨坊主的耳朵時,往往就是指右邊緊貼在頭上的那一隻,壓上了麵粉袋那一隻——也就是說,磨坊主的耳朵之所以有必要提到兩次,這首先是因為阿姆澤爾在一個稻草人身上——這個稻草人作為設計草圖被記在日記本里——大膽地把它去掉了,其次是因為磨坊主這隻耳朵雖然對一切習以為常的響聲,譬如咳嗽、說話、佈道、聖歌、母牛丁冬作響的鈴聲、鍛造馬蹄鐵的砰砰聲,以及所有的狗吠、鳥啼、蟋蟀的唧唧聲都充耳不聞,但是對所有在糧食口袋、麵粉口袋裡商談的事情卻了解得過於清楚,直至對低聲耳語、竊竊私語和神秘莫測的聲音都聽得真真切切。不管是裸露的還是在河中小島上幾乎還未栽種的、帶皮的麥子,不管是從綿韌的還是從鬆脆的麥穗里脫的粒,不管是釀啤酒的麥子、麥接兒、烤糕餅的麥子還是做麵條和澱粉的麥子,也不管這種麵條是透明的、半透明的還是粉白色的。磨坊主平時充耳不聞的耳朵卻在竊聽每一擔糧食,從中得知每一擔糧食里有百分之多少野豌豆種子,百分之多少有焦味的穀粒,或者甚至是正在發芽的穀粒。他還能從無法察看的試驗中聽出品種來。有淺黃色的弗蘭肯施泰因種、彩色的庫雅維種、微紅的普羅布施泰因種、紅色的啤酒花表——這種啤酒花麥長在粘土性土壤上,可以釀製品味純正的啤酒——英國榆木腦袋麥和如下兩個品種:烏爾托巴一西伯利亞冬小麥和施利法克白色小麥五號品種。

磨坊主平時充耳不聞的耳朵,對於麵粉的聽覺還要靈敏。當他作為耳聽證人從糧食口袋中得知,把多少谷象蟲、多少蛹和幼蟲計算在內,在口袋中有多少姬蜂和多少幼小甲蟲時,他可以把耳朵貼在口袋上,十分精確地說出數字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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