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3章 第11-15個早班

11第十一個早班

布勞克塞爾的頭髮又長出來了。當他執筆寫作或者管理礦山時,頭髮便重新長出來。當他進餐時,走路時,打瞌睡時,呼吸時,或者閉上嘴巴默不作聲時,當早班下礦井,晚班出礦井,麻雀開始新的一天時,頭髮在生長。是啊,當理髮師用冰冷的手指按照要求把布勞克塞爾的頭髮剪短時——因為這一年行將結束——它們在剪刀下面又長了出來。總有一天,布勞克塞爾會像魏寧格一樣死去,可是他的頭髮、腳趾甲、手指甲會比他活得更久一些——恰似這本關於製造能發揮作用的稻草人的手冊,儘管執筆人早已不在人世,但它仍然會為人們閱讀。

昨天談到嚴厲的法律。不過在我們剛開始講述這個故事時,法律還是寬容的,根本不懲罰阿姆澤爾的出身。娘家姓蒂德的洛特興·阿姆澤爾對於可怕的糖尿病一無所知。阿爾布雷希特·阿姆澤爾「當然」不是猶太人。愛德華·阿姆澤爾同樣是虔誠的新教徒,長著他母親那種長得很快的沙色頭髮,胖乎乎的,身上全是斑點,在晾著的魚網之間閑逛,喜歡透過魚網觀察這周遭世界。要是這個世界立即使他感到好像是一幅網狀圖案,而且還用支豆蔓的細桿偽裝起來了,那一點也不奇怪。

稻草人!這裡有人斷言,小小年紀的愛德華·阿姆澤爾起初——在他大約五歲半,造出第一個值得一提的稻草人時——並不打算造稻草人。每當他站在靠近希溫霍爾斯特浮碼頭旁邊的堤壩上,讓他的人物隨風飄動時,村裡人以及對這個河中小島進行火災保險與谷種試驗考察、路過此地的代理人,從公證人那裡歸來的農民,所有在一旁觀看他如何動作的人,都會往這個方向去想。克里韋對赫伯特·基納斯特講:「小寶貝,瞧一瞧,這個阿姆澤爾做了些什麼東西啊——有血有肉的稻草人。」儘管在接受洗禮之後,以及在後來,愛德華·阿姆澤爾都對鳥兒沒有什麼反感,但是在維斯瓦河左右兩岸,所有那些像鳥兒一樣輕飄飄地隨風飄動的東西,對於他的產品,即被稱為稻草人的東西卻有點不滿。這些稻草人——他每天造一個——絕不相同。他昨天用條紋褲子、一件大方格紋的類似上衣的蹩腳衣服、一頂無檐帽以及藉助一個不僅有裂縫而且已經腐朽的梯子和一隻用新柳條花了三個鐘頭才做成的胳膊所造成的東西,他在第二天早上就拆掉。他用同樣的道具造出一個另一種性別、另一種信仰的怪人——但無論如何都是一個命令鳥兒們保持距離的形象。

雖說所有這些為時短暫的「建築物」一再表現出建築師幻想的勤奮和興趣,然而,愛德華·阿姆澤爾對於形形色色的現實性卻保持著清醒的意識,在他胖乎乎的面頰上仍然是好奇的目光。這種目光使他的產品具有經得起仔細觀察的細節,讓它們能發揮作用,把它們製造成嚇走鳥兒的產品。它們同那些在四周的菜園裡和田地里搖搖晃晃的普通稻草人有區別,這不僅表現在形式上,而且還表現在效果方面。當任何一種稻草人對於雀鳥世界只能起到微不足道的作用,就連一般性的作用都很難起到時,在他那些可以說是毫無目的和並不針對任何東西的創造物中,卻包含著在鳥兒當中引起恐慌的可能性。

他的稻草人栩栩如生。要是有人長時間觀察這些作品——如果它們被拆掉的話——它們基本上都是栩栩如生的。它們往堤壩上衝刺,對堤壩上的走禽揮手示意,威脅這些走禽,進攻這些走禽,敲打這些走禽。它們從這一岸問候另一岸。它們在隨風飄動。它們同太陽對話,為河流及河裡的魚兒祝福。它們數著白楊樹,超過烏雲,拆除教堂尖塔的塔尖。它們要升上天空,要強行登上渡船,要跟蹤渡船,要把渡船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它們從來都不是匿名的,而是喚作漁民約翰·利克費特,布萊希神父,一再喚作張著嘴、歪著頭的擺渡工人克里韋,喚作布龍薩爾德船長、哈貝爾蘭德督察,以及除此之外這塊平地還能提供的姓氏。因此,骨骼高大的馬約琳·封·安庫姆——儘管她的小塊貧瘠地在小曲因德爾,而且很少站在波爾特賴特的渡船旁——作為嚇唬鳥兒和小孩的巨婦人,站在希溫霍爾斯特堤壩上一直在那兒呆了三天。稍後不久,在愛德華·阿姆澤爾開始上學時,奧爾舍夫斯基先生是尼克爾斯瓦爾德鄉村學校年輕的公辦教師——因為希溫霍爾斯特村沒有學校——當他那滿身斑點的學生把像他一樣的稻草人輕而易舉地插到河流入海口右岸巨大的沙丘上時,他也就只好靜止不動。阿姆澤爾把教師的雙影人放到沙丘頂上九棵被風吹彎的松樹之間,把從維斯瓦河直到諾加特河①的那個水盆一樣平的河中小島放到雙影人旁邊,除此之外,還把延伸到但澤市那些尖塔、延伸到城市後面的山丘和森林的低洼地,以及從入海口直至地平線的河流,直至可以想像到赫拉半島的無邊無際的大海,其中也包括在停泊場拋錨的船隻,都放到穿著帆布鞋的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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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諾加特河,維斯瓦河東面入海口的支流,62公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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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個早班

這一年過完了。這是一個特殊的除夕,因為由於柏林危機的緣故,除夕夜只能用燈光,而不能用爆竹來慶祝。再者,人們在這裡,在下薩克森州,不久前剛把那個欣里希·科普夫——一個形象逼真的君主送進了墳墓。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半夜不讓放爆竹。布勞克塞爾為了防備萬一,同企業諮詢委員會達成協議,讓人既在礦工浴室、行政大樓,同樣也在井口平台和井底車場貼上這樣的告示:建議布勞克塞爾公司——進出口公司——員工以與這莊重的時刻相適應的方式安安靜靜地歡度除夕夜。就連這位執筆人在讓人把「稻草人要按照人的形象來創造」這句話漂漂亮亮地印到大木桶上,向顧客和老主顧恭賀新年時,也不得不援引他自己的話。

第一個學年給愛德華·阿姆澤爾帶來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就像他現在每天在兩個村裡人眼前露一次面那樣,胖乎乎的,身上滿是斑點,他分得了一個替罪羊的角色。不管年輕人那些遊戲怎麼叫法,他都得參加,確切地說,他都受到折磨。那群人把小阿姆澤爾拖到福爾歇爾特倉庫後面的蕁麻叢中,用腐爛的、發出焦油味的纜繩把他綁在一根木樁上,儘管並非富有創造性,卻也把他折磨得疼痛難忍。這時他雖然哭了,但是,他那雙由脂肪包著的灰綠色的小眼睛,卻不想放棄透過眼淚——眾所周知,這些眼淚會幫助他得到一個雖然模糊不清但卻過分精密的鏡頭——進行觀察、評價,不想放棄對於典型動作的實實在在的感覺。在這樣毆打兩三天之後——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在十次毆打之間,除了別的罵人話和綽號之外,還有意無意地冒出「猶太鬼」這個詞兒來——在海濱樹林里,在沙丘之間或者緊靠海濱、受到海水沖刷的地方,同樣的毆打場面又在獨一無二的多臂稻草人身上重演。

瓦爾特·馬特恩要結束這些毆打以及在事先發生的毆打之後接踵而來的效尤。他在較長一段時間參與毆打,甚至有意無意地用上了「猶太鬼」這個詞兒。有一天,很可能是因為他在海灘上發現了一個雖然已經用壞但仍在怒氣沖沖地晃來晃去的、同他毫無區別或更確切地說是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稻草人,於是便在毆打中放下了拳頭,讓兩隻拳頭——如果允許這樣講的話——沉默五拳之久,接著再打。然而從此以後,當瓦爾特·馬特恩的拳頭又揮舞起來時,遭殃的就再也不是只好忍氣吞聲的小阿姆澤爾了。他強迫其他那些折磨阿姆澤爾的人改弦易轍,他做這種事非常投入,有規律地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儘管在福爾歇爾特的倉庫後面,除了眯著眼睛的阿姆澤爾之外沒有任何人,他還是在倉庫後面長時間地向夏日的和風揮舞拳頭。

我們大家從極其驚險的電影中知道,在毆打當中或者毆打之後結成的友誼,還必須時時刻刻接受極其驚險的考驗。因此,對於阿姆澤爾的友誼而言,時間也會拖得很長,因為在這本書里,馬特恩還要遇到很多問題。還在開始時,為了促進剛結成的友誼,對於瓦爾特·馬特恩的拳頭來說,就已經有好多事情可做了,因為那些粗野的漁民和農民不願意去理解這個突然結成的友好同盟。他們按照習慣,把剛放學就心神不定的阿姆澤爾拖到福爾歇爾特的倉庫後面。因為維斯瓦河在慢慢流淌,堤壩在慢慢變細,四季在慢慢交替,雲彩在慢慢飄動,渡船在慢慢擺渡,鄉間的人們在慢慢從用煤油燈過渡到用電燈,所以維斯瓦河左右兩岸那些村莊里的村民都猶豫不決,不願意理解:誰想找小阿姆澤爾談話,就首先必須同瓦爾特·馬特恩言語一聲。這種友誼的秘密開始慢慢發揮奇特的效應。在鄉村生活中的固定人物——農民、奴僕、神父、教師、郵政代辦所主管人、兜售小販、乾酪坊主、牛奶合作社聯合會的督察、林業學徒和鄉村白痴——之間,由鄉下新結成的友誼那許許多多繪聲繪色的場面構成的景象,並沒有拍成照片,卻以其無與倫比的方式保持了若干年之久。阿姆澤爾在沙丘上的某個地方,背對海濱樹林做他的捕鳥套索。各種式樣的衣服攤開著,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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