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百年之約

興王娶妃, 娶的是中兵馬指揮司指揮蔣敩長女蔣氏。

因張羨齡懷有皇嗣,不宜操勞,因此興王妃的挑選以及諸事多為王太后操持。張羨齡作為皇嫂, 從坤寧宮庫房裡挑了些好東西, 作為禮單賞給了興王。

興王是朱祐樘弟弟裡頭一個娶親的, 因此婚禮儀要顯得隆重一些, 十王府里里外外張燈結綵,就等著親迎禮。

出宮之前, 興王拜別邵貴太妃,他既高興又激動, 也帶了些傷感,畢竟這是他第一回 出宮。

邵貴太妃端坐著,受了兒子的禮, 笑道:「成婚之後, 便是大人了。以後,要好好保重自己。」

立在一旁的德清公主打趣道:「母妃別急著推二哥出門, 畢竟明年九月才就藩呢, 明日他還要領著新媳婦來給您請安呢。」

德清公主原以為興王會瞪她一眼, 不料興王竟然轉身向她作揖。德清公主嚇了一跳, 連忙往邵貴太妃身邊跨兩步,避開他這禮。

「二哥這是做什麼?」

興王正色道:「雖還有些時日,但我與弟弟終究是要就藩的。到時候,能時常進宮陪伴母妃的只有妹妹,祐杬提前謝過妹妹。」

德清公主從來伶俐, 這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把目光投向邵貴太妃。

邵貴太妃輕輕嘆了口氣,側過臉去:「好了, 良辰吉日,何必做此扭捏之態?縱使天涯藐藐,地角悠悠,你我母子情分,總是不斷的。」

興王一掀衣袍,向邵貴太妃磕了一個頭,方才退了出去。

他走了,邵貴太妃方才起身,步伐匆匆趕至殿門前,目送興王。

興王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成了一個小黑點,不曾回顧。邵貴太妃倚著門,久久凝望,直到什麼看不見了,方才垂下眼眸。

德清公主輕輕挽上她的胳膊,喊了一聲娘。

邵貴太妃拍拍她的背,什麼也沒說。

過了兩日,興王攜興王妃進宮請安。

張羨齡第一次見著了興王妃,很清秀的小姑娘,也許是因為出身武將之家的緣故,眉眼間甚至有股英氣,看面相就是個不吃虧的。

人多,張羨齡身子又重,於是只是見了禮,賞了些釵環之物,就讓興王妃退下了。

興王婚禮,張羨齡其實參與的不多,畢竟叔嫂之間需避嫌。

朱祐樘則沒什麼可避諱的,不僅給了厚賞,還命李廣特地去了一趟十王府喝喜酒,給興王長臉。

興王成婚後到乾清宮請安,等他行完禮,朱祐樘留他吃飯。

臘月,正好吃火鍋,膳桌正中擺著一品燕窩肥雞熱鍋,咕嚕嚕冒著泡,四周圍了一圈金碟小菜。

有菜必然有酒,只是喝的酒卻與尋常的佳釀不同,竟然是奶白色的酒。

「這是你皇嫂領著宮人釀的,說是什麼奶啤。喝著雖有些甜絲絲的,但味道不錯。」朱祐樘道。他等會兒還有事要與興王商量,不宜喝太烈的酒,以免醉了。

興王忙舉起盞兒敬酒:「皇嫂一向巧思,臣弟謝皇嫂與皇兄恩典。」

喝了兩盞酒,用過膳。朱祐樘領著興王進到乾清宮西暖閣內。

西暖閣里擺了兩扇大屏風,一架屏風密密麻麻寫著七品以上官員的姓名職務,另一架則是大明堪輿圖。

「你的封地在這兒。」

朱祐樘指點著堪輿圖上的一處:「湖廣安陸州。」

興王凝神去看,若無意外,湖廣安陸州便是他後半生所居之地、埋骨之地。也許是因為永樂老爺出身藩王,自永樂之後,本朝對於藩王的管束便越發嚴厲。基本上而言,藩王相當於被錦衣玉食的圈養於封地。

他笑道:「楚國故里,確實是個好地方。」

朱祐樘望著興王,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早年間他同興王算得上親厚。後來萬娘娘攛掇父皇易儲,一心想推興王上位為太子,雖沒能得逞,但朱祐樘與興王之間的關係也有了裂痕,彼此見面,雖還是一樣的客氣,但交心之語,卻也是再未說過了。

朱祐樘最終輕輕在他肩膀拍了一拍:「就算去就藩,也要常常來信。」

「自然,臣弟一有空便會往宮裡寄家書。」

「若是封地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別忘了捎帶上一份,你嫂子就這愛好。」

「這個不用皇兄說,我自然會留意的,畢竟,二妹妹也是個好吃的。」

兄弟倆閑聊了幾句,便散了。

年前是興王婚禮儀,年後則是永康公主婚禮儀。

宮裡眾人忙的團團轉,火急火燎的,卻不敢拿著瑣事去煩中宮娘娘,畢竟按照女醫以及太醫的推斷。娘娘的產期,也在正月。

張羨齡忽然成了忙裡偷閒的那一個,整日無所事事。

朱祐樘本想傳金淑進京陪她,可是前幾個月她親爹忽然病重,雖說在太醫們的精心治療下未曾有大礙,身邊卻離不開人,金氏便未能成行。

張羨齡聽說張巒病情,很是擔心。張家如今乃是壽寧候府,雖遠在興濟,但侯府里里外外要處理的事多了去了,張巒一病倒,僅憑金淑一人,怕也吃力。

她便加派了好些人手往興濟去,希望能幫一幫金淑。過了些時日,金淑把一封厚厚的家書送進宮,張羨齡看了,略微有些驚訝。

據金淑所言,張巒病倒後,張鶴齡竟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再像以前一樣的桀驁不馴。在一眾內侍的幫助下,竟然也能磕磕盼盼的處理些事務。這倒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家書中還提到,等張巒病情好轉之後,張鶴齡也打算娶親,人選是嘉善大長公主的女兒王氏。壽寧侯府私下裡派人到嘉善大長公主府上商議過,據說女方是願意的。

張羨齡看著這弟媳人選的姓名,覺得有些眼熟,問梅香:「嘉善大長公主的女兒王氏,我是不是見過?」

梅香想了一會,道:「從前見過的,那年壽寧侯夫人帶著兩位小少爺進宮,大少爺還和王氏有些誤會呢。」

她這麼一提,張羨齡也就想起來了。這嘉善大長公主的女兒王氏,不就是當年張鶴齡丟球砸中的那個女孩子么?

為此,元日內外命婦進宮朝賀時,張羨齡特地問了嘉善大長公主。

嘉善大長公主聽了,笑道:「確有此事,請娘娘放心,小女是情願的。」

既然是你情我願,這事張羨齡便無異議了。

不過她還是有些不可思議,張鶴齡那個小王八蛋,如今已經可以娶親了?

梅香笑道:「時光匆匆,本就如此。等到小爺成婚,娘娘才要感慨時間過得快呢。」

張羨齡扭頭看向身側,壽兒正坐在一個專屬於他的小暖榻上,胡亂翻著繪本。察覺到母親的視線,他抬起頭,朝張羨齡笑了笑。

這樣小小的人,也會慢慢長大,成家立業,不再像今時今日這般依賴她。

張羨齡愣了一愣,瞧見壽兒朝她伸出手,想要她抱一抱。雖說張羨齡如今不好抱壽兒,卻也不耽誤同他玩,她叫梅香把繪本拿過來,自己念給壽兒聽。

小孩子注意力轉移的快,雖沒能要到抱抱,但聽見娘親給他讀故事,也高興得很。

晚來天欲雪,朱祐樘踏著碎玉亂瓊回到坤寧宮,就見這一大一小兩兩相對著睡著了。

他不經有些好笑,吩咐乳母保母將壽兒抱回殿中休息。

朱祐樘在張羨齡仰躺的暖榻之側悄悄坐下,替她掖一掖被角。

張羨齡睡得迷迷糊糊,眼睛睜開一條小縫,見是他,又安心的閉目養神。

朱祐樘的聲音低低的:「還困么?要不要彈琴給你聽?」

「好呀。」張羨齡把腦袋往他身邊蹭一蹭,「正好給肚子里的這個做胎教。」

朱祐樘撩了撩她耳邊的碎發,微微有些癢。

「不是彈給孩兒,是專門彈給你聽。」

早有機靈的宮人將一把伏羲式古琴尋出來,穩穩擺放在琴案上。

他自幼學琴,修長的手指按於琴弦之上,勾挑抹剔,信手閑彈。

縹緲的琴聲傳到張羨齡耳中,她未曾睜眼,嘴角卻是上揚的姿態。

朱祐樘彈的這一曲,正是《鳳求凰》。

她心下動容,無論如何,終究是有一個人能長長久久的陪著她,走完這一生的。

一曲終了,張羨齡笑著同他說:「我倒想起一首歌,叫《藤纏樹》,我唱一遍,不知你是否能彈出來。」

她清了清嗓子,就這樣清唱起來。

這是穿越前她很喜歡的一首歌,曲調很有些山歌的意思,把「連就連,你我結交定百年,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這一段歌詞循環往複。

她許久未曾唱歌了,開始還有些磕磕絆絆,唱到後頭,越發流利。

唱完歌,張羨齡坐起來笑看向朱祐樘。

他的神情微愣,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低頭淺笑:「這歌很好。」

而且聽著,同他的娘親紀氏家鄉小調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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