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殿下,殿下,您怎麼還沒起床,祭祀法會馬上就快開始了,可千萬別誤了時辰,不吉利的。」

李懷信倏地睜開眼,從凌亂的錦被中爬起來,著急忙慌的穿衣蹬鞋,小圓子給他端水洗漱,收拾桌上滿滿兩大壺屠蘇酒,晃了晃,又倒過來控了控,居然一滴不剩:「你們昨夜怎麼喝了這麼多,怪不得今天睡過頭,這麼重要的日子,您卻選在祭祀大典的前夕犯禁宿醉,就不怕被掌教知道責罰呀。」

李懷信聽他喋喋不休的念叨,捧起一把水往臉上猛澆。

小圓子走過去,遞上錦帕,關心他:「有沒有覺得頭疼?」

李懷信擺手,擦乾臉上的水,焦急催促:「冠,銀冠,快點兒……欸,去把窗門都敞開,散散味兒,太熏了。」

你也知道熏,小圓子被他東一趟西一趟的使喚,大早上忙得雞飛狗跳,好不容易收拾妥帖,熏完香,確定從頭到腳都煥然一新,沒有半分酒氣了,才送他家殿下出門。

幸虧,李懷信在最後一刻鐘登上金頂,所有弟子長輩,全都已經到齊。

李懷信步入首列,朝立於台基上的千張機行禮。

太行收納四方之靈氣,金頂高絕,獨步雲天,殿身乃銅鑄鎏金,於峻岭之巔,熠熠生輝。

每年元正吉日,乃天臘之辰,是初春之時,蟄蟲始振,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太行都會舉行法會,上表懇求天神,以禱福壽,保家國安泰。

法會繁瑣,但沒什麼特別,只是今年大師兄秦暮不在,畫純陽符這個環節就自然而然落到了李懷信頭上。

李懷信直接懵了,他完全忽略了秦暮不在,自己就會在祭祀法會中頂上這一環。

「懷信。」千張機見人原地發怔,再次催促:「上來。」

李懷信腳下像是生了根,寸步難行,此刻悔得腸子都清了,自己當初怎麼就壯志凌雲且信誓旦旦的選修了純陽符?

無數雙眼睛盯在他身上,有疑惑,有不解,李懷信如芒刺背,心思百轉,卻想不出任何借口推辭。

法會掐著吉時,不可能允他在這當口拖延,千張機皺了眉:「懷信!」

李懷信深吸一口氣,終於出列,卻未上台階,對千張機俯身作輯:「徒兒,已無能勝任。」

「你……」

所有人包括千張機在內,無一不驚。

而一場法會,在看似平靜無波的表面下,因此掀起了滔天巨浪。

寒山君那臉色,像是突然吞了一萬隻蒼蠅。

還有站在一旁的小師妹,聞言差點沒有當場哭出來,但也淚盈於睫,鼻子紅了。

所有人憋著,憋到法會結束,這事兒就在太行傳開了,無不幸災樂禍,拿李懷信當成笑柄,他不是牛嗎,當初選修純陽符的時候,拿得多清高啊,尾巴都快翹到天上了,揚言要干翻大師兄,繼承千張機的衣缽。

結果呢?打臉了吧!

其他乃外室弟子,又道行不足,最後還是掌教親自畫的純陽符。

「看到掌教當時的臉色了嗎?」現如今每個犄角旮旯,無一不在看李老二的笑話,「掌教臉都青了。」

一弟子忍不住笑:「還有寒山君的臉色,簡直都沒法看了。」

「哈哈哈哈,你說李老二,他丟不丟人吶?」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丟人丟大發了。」

有幾個年紀輕且單純至極的弟子,全程都沒搞明白狀況,幾次虛心求教。

某某委婉道:「嗐,這都不懂,就是純陽符得用純陽血來畫,你細品。」

小弟子反應了半響,腦子轉過幾道彎,倏地睜大眼,瞠目結舌:「你是說,二師兄他……他……」

他了半天也他不出口。

有心直口快的人接茬:「他泄過精元,不是童子身了,你們說,才出去幾個月,就在外面胡搞瞎搞。」

「平常裝得多高潔,還養狗去防小師妹,他都做得出來。」

「有什麼是他做不出來,如今也算他自毀道行,活該!只是糟蹋了掌教這些年來,對他往這條路上栽培的心血。」

李懷信如何也沒想到,這麼隱秘的事,竟會在這種場合,於眾目睽睽之下漏出來。

羞是羞恥了點兒,不過,李懷信也沒覺得多丟人,男歡女愛能有多丟人,無非就是當年,他斬釘截鐵的在太行殿上宣誓承諾過,而今純陽符修到七成,卻功虧一簣,有負於師父的期望和寄託。

當初在普同塔,身不由己的發生那檔子事兒,他也曾百般計較的怨悔,替自己扼腕嘆息,但自從想通透,純不純陽的,就沒再當回事兒。

畢竟,嘗到了快活兒,誰還修那點兒清心寡欲的苦差事,他李懷信才不幹這種憋屈自己的事情,反之,他要及時行樂。所以昨天年夜,製造了那麼好的一個契機,然而,李懷信現在想想都覺得遺憾。

明明他打定主意,要借酒助興,結果,一杯接一杯下肚,貞白面不改色,冷靜極了,他實在拿捏不準,因為有些人即便醉,也看不出端倪,遂問貞白:「醉了么?」

「沒有,」貞白道,「淺酌而已。」

李懷信晃了晃酒壺,已經空了,一壺被她一個人飲盡,還只道是淺酌而已?究竟什麼海量啊!

那便再接再厲吧,然後李懷信一個沒把握住,把自己喝懵了,貞白卻仍舊面色冷定,端坐如常,一點兒要把他怎麼樣的舉止都沒有,李懷信左等右等,連「挑燈,夜未央」都曖昧不清的說了,這暗示難道還不夠明顯?貞白沒理由無動於衷啊,但確實無動於衷的靜坐淺酌,到最後,李懷信乾脆都把自己放倒了,貞白卻還是沒對他下手!

在自己喝迷糊的時候,李懷信隱約記得,貞白俯身過來,輕輕將他攙上床榻,然後轉身離開,合上門,像是怕吵到他,連走路都寂靜無聲。

李懷信想不通,這麼大好的機會,擱在她面前,這女冠為何沒有把握?是怕乘人之危?還是怕他事後不悅?

李懷信回憶,的確很多時候,他都因為貞白的近身,對其冷臉相對,所以,對方就打了退堂鼓?

思及此,李懷信心頭一緊,明明是貞白先居心不良,如今他箭在弦上,蓄勢待發,這女冠怎麼能打退堂鼓!

不行!

李懷信由不得她!

今日經過純陽符一事,千張機的臉色一直不好看,法會結束後就把李懷信叫去紫霄宮,想譴責,但發生這種事,又該如何去譴責?千張機焦慮至極,在殿上來回踱步,幾番難以啟齒,搜腸刮肚才擠出一句:「你知道你修的是什麼吧?」

李懷信站在紫霄宮兀自思緒萬千,聽到問話,只能點頭。

「既然知道,為什麼沒有恪守戒律?」

當時那種情況,實在身不由己,恕難恪守啊,李懷信沒敢搭腔,答了也是自己過錯,比如修為淺薄,定力不足,找不得其他借口。

李懷信很鬱悶,畢竟是私事,未經宣揚,卻搞得人盡皆知。

千張機瞪著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因為李懷信的道心是被強行打開,所以他的修道之路走得比任何人都要艱難,他又很要強,為了證明自己不比誰差,夜以繼日的練劍,甚至比秦暮更加奮進努力,常常拼得傷筋動骨,圖什麼呀?千張機其實心疼,正因為心疼他,發生這種事,才更加恨其不爭:「你怎麼……這麼……不知道潔身自好!」

李懷信一副垂首聽訓的的模樣,不聲不吭。

事已至此,千張機再氣也拿他沒有辦法,只是沒想到,這渾小子一下山,會這麼毫無分寸的荒唐胡來。

千張機為人師長,有義務了解清楚,他雖面上冷厲,更多的,其實是出於關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子?」

李懷信適才抬起頭,想到貞白,卻形容不來:「就……那樣吧。」

什麼叫,就那樣吧?

他乃大端皇子,又是自己座下的入室弟子,對方不論高低貧賤,怎麼也該身家清白,否則,二人若想要廝守,哪一關都過不去。這麼淺顯的道理,他自己最該拎得清。

只是李懷信答得這般敷衍,千張機不免擔心,他年紀太輕,又初嘗情事,可能還不知情為何物,就莽莽撞撞的,傷了人的心:「你打算,怎麼辦?」

李懷信卻會錯了意,以為千張機要追究,立刻討罰:「徒兒犯戒,甘受責罰。」

他自知這事兒辦得不像話,太對不起師父這些年的苦心栽培,但再錯,也不是他故意為之。李懷信深知,千張機對他愛護縱容,幾乎到了偏袒的地步,況且太行又沒嚴禁弟子們私下發展男女關係,只不過選修純陽符的,是走天師一脈,更有機會繼承千張機的衣缽,以後執掌太行,就看這人有沒有雄心壯志了,反正全靠自覺,堅持到中途前功盡棄的,比比皆是,至於責不責罰,也看各人尊師的脾氣,或器不器重你。

千張機當然器重李懷信,只是捨不得重罰,罰也罰不回個童子身了,還不如讓他滾回去禁足兩日,抄十遍戒規,正好讓其他弟子過個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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