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蘇曄話音剛落,常台笙慢慢放下了手中剛剛拿起的杯子,「你……如何知道,」

蘇曄不急不忙回,「月遙病重時,我岳母來過。」故而說了些陳年舊事,發現竟還有這層關係,有這層往事。這是他當初遣人查芥堂時沒有查到的部分。

常台笙母親顧濂,生於紹興府,六歲時便跟著其父母到了杭州討生活。其父當時二十五歲年紀,入芥堂刻坊做學徒,後成為刻工管事,在芥堂一待便是十三年。

顧濂十九歲那年,嫁入常府。之後幾年,分別產下長子及常台笙。日子波瀾不驚地過著,一對兒女聰明乖巧,丈夫亦十分貼心,顧濂非常知足。

當時芥堂在杭州城眾多刻坊中並不十分起眼,更談不上有多大名氣。但因做事求精負責,在行內倒也算有個好口碑。後來生意漸漸好了,忙起來缺人手時,顧濂也會同刻工們一道雕版。因其父當年在芥堂做事,顧濂從小耳濡目染,雕版的手藝亦是習得很好。

大 約是受父親影響,她對芥堂的感情很深,對書版的感情更深。她剛嫁過去時,幫著打理芥堂事務,見芥堂舊板子一堆,全用箱子裝著,一股腦兒胡亂塞在擁擠昏暗的 存版間里。顧濂見那些傾注著心血的書版被這樣對待,難免覺得有些不忍心,遂與丈夫商量了此時,擴建了芥堂的存版間,將每套書版悉數整理出來,登記造冊。

這些事,也幾乎都是由她與丈夫一起做完,過程雖然十分辛苦,但對於真心熱愛的人而言,反倒是一種樂趣。

但後來她畢竟為人母,孩子需要教導與關照,顧濂遂分了更多的時間在家陪伴年幼的孩子們。而她存書的習慣亦是從這時候開始養成的。骨子裡對書籍有近乎執著的熱愛,加上丈夫的貼心支持,藏書室亦小有規模。

那時顧濂甚至有個化名,她用那化名替人寫過文賦專賦,亦給死人寫過碑文。辭藻華美,深得某些人的喜歡,潤筆金也不少。這些事,除了夫君父母亦很少有人知道。畢竟身為女子,有些事還是悄悄做比較好。

十餘年過去,芥堂擴了規模,日子也算富足,子女眼看著就快要成人。但就在這時候,丈夫卻突然病倒了,脾氣亦隨著病程的無限延長而越來越壞。長久的病痛折磨令人生煩厭倦,但因無力解決亦疲於對抗,人最終會被消耗至亡滅。

顧濂縱使再理智,對這疾病的最終走向再瞭然,在丈夫徹底離開他們之後,也一夜之間老了許多。白髮鬢邊生,身體也不如從前。但子女還未成年,芥堂只能靠她一個人撐下去。

熬到兒子成年,但他卻對家中祖傳技藝無甚興趣,故而芥堂沒法交給他。常台笙雖然年紀小一些,但卻如顧濂一般,由衷地喜歡這些事,性子也算得上果敢,很有想法,是個繼承芥堂的好人選。

後來,顧濂出入芥堂時便帶著常台笙,讓她接觸芥堂事務,也時常聽一聽她的想法,希望她能順利接受這家業。但好景不長,蘇杭書業越發混亂,互相傾軋也是常事。顧濂雖然聰明,但到底是個柔弱婦人,論心機手段,她根本不在行。

何況在外人眼裡,那時芥堂不過是個婦人撐著的刻坊,沒了主心骨隨便欺負都可以。之後芥堂多次被拖欠書版金,入不敷出處境十分堪憂。

芥堂漸漸被逼入絕境,因同行打壓,一度幾乎撐不下去。

好在那時芥堂的藏書已頗有一番規模,就算只賣掉其中一部分,亦是很大一筆錢,足以救芥堂於水火。顧濂面對這多年心血,知道自己該做出怎樣的選擇——她選擇了守住芥堂,暫時先放棄了那些書。

可誰又能算到,在她做出這決定時,那些藏書卻被一把火焚盡。

熊熊大火燒了半個芥堂,因是發生在深夜,又恰好是有大風的乾燥天氣,等發現到大火被撲滅,為時已晚。最後一根稻草被燒得只剩灰燼,苦撐多時身體疲憊的柔弱婦人,終於病倒了。

這 一場病來勢洶洶,顧濂身子本就已不大好,纏綿病榻一月有餘,稍稍好轉,便又出門討債,但世道不好人心冷漠,對方見她不過一介體弱婦人,根本不當回事。因追 討無門,顧濂一紙訴狀將主顧們全都告上了公堂,無奈吏治頹敗,當時的杭州知府又是個快卸任的老頭子,若不是命案都懶得接狀審理,遂以「多大點事」一句話打 發了顧濂。

顧濂不死心,同兒子一道往上告,可一省巡撫衙門以大人事務繁忙豈管得了這些市井中芝麻大的事將訴狀給駁了回去。

顧濂拖著病體心灰意冷地回了家,過了幾日,出門借錢的兒子空手而歸,跪著求母親責怪。顧濂知道他只愛讀書,且年紀還輕,其實並無太大擔當,遂也沒有怪他,讓他起來了。

那之後顧濂十分平靜,卧床安心養病。每日問的也只有:「阿笙回來了嗎?」

早在顧濂去巡撫衙門時,常台笙便獨自一人去了紹興。

那一年,常台笙十六歲。看母親身心俱疲,遂打算回紹興顧氏本家試著借一些錢,以此度過芥堂這難關。

顧氏在紹興乃望族,但顧濂出身旁系,身份很是低微,不然當年也不至於一家人到杭州討生活。好在這麼些年,顧濂與顧氏本家還有些聯繫,逢年過節還時不時地給本家的親戚捎帶些東西。本家義學初建時,顧濂還曾捐過自己的潤筆金,甚至送了滿噹噹的幾箱子書過去。

如今有困難,希望本家能借錢度過難關,也許……是可行的。初涉人世、從未離開過杭州城的十六歲少女懷揣著微渺希望孤身一人去了陌生的紹興府。

曾為古越之都的紹興府已漸顯衰落之意,不復往日風光,也沒有杭州府那樣熱鬧。江南水城,河道縱橫,連街通巷的橋樑下均是幽靜寒水,悠閑又散著浸人涼意。

常台笙好不容易尋到了顧氏本家,未說明來意前,本家管事倒也客氣,但一開口講難處,對方便是難堪臉色以對,拒絕的措辭卻十分委婉:「本家如今也不好過,實在是有心無力,叫你母親先好好養病,少了這刻坊應也不至於會餓死罷。」

常台笙苦苦相求,可對方卻是鐵石心腸,竟是一點點忙也不肯幫。

十六歲的少女為此不惜長跪,只因不想辜負母親在她臨行前那個略略期盼的眼神。

那日傍晚下了雨,顧氏義學的孩子們下了學,從府門裡結伴出來,有些奇怪地看一眼常台笙,打著傘就趕緊跑了。幾十個人不過片刻間就全散了,門口便只剩下跪地不起的常台笙。

過了一刻鐘,從門裡走出來一位婦人,撐著傘行至常台笙面前,伸了手給她。

常台笙抬首望去,那婦人卻收回了手:「我不喜歡猶豫不決的人,不想起來就算了。」她說著回了一下頭:「裡面的人又怎會看得見呢?你是話本子讀多了么?長跪不起這樣的戲碼,很俗也很蠢。」

她說完便打算走了,但步子才剛挪出去一步,袍角卻被人拽住了。

婦人低頭看了一眼,語聲涼涼:「我沒有太多耐心,你的事情我略知一二,所以不必同我訴苦。其次很感謝芥堂曾經為義學出資出書,最後,我能幫你的,可能只是——」她將手伸過去:「拉你起來。」

跪下去容易,跪久了想自己起來,可不容易。膝蓋麻么?小姑娘。

她帶常台笙回了家,下人喊她大小姐,常台笙這才知道她是顧氏一族那位招贅入府的長女顧臨,雖然已至中年,但面容看起來卻還是十分年輕。

顧臨與常台笙談了兩個時辰,最後送了她一身乾淨衣裳及一把傘,還有四個字:「回杭州罷。」她說完就起了身:「希望這是你待在紹興的最後一個晚上,亥時了,人定本歸,早安眠。好夢。」

顧臨沒有留她在府里,也沒有與任何人說起。

常台笙那天在外面待了一晚,想了許多。顧臨的話都似利刃,一刀刀劃開她賴以生存的保護殼,輕而易舉地推翻她的想法,似乎迫不及待想要將她從那殼子中拽出來。

環境教人成長,時光鑿刻人心。

不論此行結果如何,她都有勇氣陪著母親一道熬過去了。

次日雨停了。過了昌安水門,她回頭看一眼這橋,繼續往前走時,卻聞得身後傳來馬嘶聲。一輛馬車穩穩停在她身後,常台笙轉過身去,卻見顧臨下了馬車,朝她走來。

顧臨依舊是不苟言笑的模樣,立在身量還未長足的常台笙面前:「說服我。」

常台笙略訝異。顧臨似乎有些不耐煩:「說服我借錢給你。」

「晚輩——」常台笙眼眸中閃過各色複雜情緒,卻都被顧臨收進眼中。顧臨道:「你骨子裡還是太弱,有你母親的影子,這樣的性子怎麼能做生意呢?會賠一輩子的。」

常台笙抿緊了唇。

顧臨又道:「喜歡芥堂嗎?」

常台笙點點頭。

「只喜歡是成不了事的。那力量太弱,且一旦失敗會更容易受到傷害,你母親便是典例。我希望你能變通這死局,你能做到嗎?」

常台笙點點頭。

顧臨臉上竟露了一絲難得笑意,也不知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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