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領地

我居然以為他要載我。

太荒唐了,王子舟想,還好沒把那句「京都騎車不能載人吧」說出口!但她還是扭頭看了一眼自行車後座——什麼嘛,沒有後座。

救護車載著「嘀——嘟——嘀——嘟」聲飛馳而過。

這是無論白天夜間、都最常聽到的一種背景音。它有一種將人拽回現實的神奇魔力,讓人沉淪在自造世界時,瞬間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事情正在發生。

一旦回過神,現實的存在感就變得明顯。

我的運動鞋好像進水了,因為腳趾頭感受到了潮意;左手邊的書店嘩啦一聲,忽然拉下了一半的卷閘門;雨聲啪嗒啪嗒敲擊傘面,節奏很是穩定;身後跟著一對日本人,一邊走一邊說說笑笑……

是再也尋常不過的雨夜,但又不太一樣。

喪失了那種一個人走路時的自在感。

居然會去在意旁邊的視線。

其實沒有視線,只是自以為的錯覺。

兩人一個撐傘,一個推著車,就這樣行走在夏夜逐漸轉小的陣雨里。

偶爾響起一點雷聲,悶悶沉沉,勢頭已明顯不足。

「術語庫——」王子舟登時改口,「我是說那個專有名詞表的線上文件,需要查證的部分還挺多的,你有什麼參考文獻可以共享給我嗎?」

「你說電子版的文獻嗎?」陳塢回道,「有一些,但不多。」

「只有書單也行。」她說。

「那我回去整理一下發給你吧,還有一些紙質文獻,你可以來拿。」

「誒?」

去宿舍拿書嗎?!

「今天太晚了,改天吧。」他說。

「好。」

繼續往前走。

一公里的路,居然這麼短。

過了橋,王子舟指著右手邊的路說:「我家在那邊,那就到這裡吧!」她持傘立在路旁,又說:「謝謝你的晚飯,哦——還有傘。」

說完揮手:「路上小心!」

「好。」他也說,「路上小心。」

然後騎上車,走了。

王子舟也往回走。

雨更小了,到家門口時,完全停了,只剩屋檐還滴答滴答往下落水。夏夜難得清美寂靜,連蟬聲與蟲鳴都全部消停了。王子舟收起傘,開門進屋,把它掛在門把上。她沒有撐開晾傘的習慣,一來因為玄關的空間本來就局促,二來則是因為無所謂——

只要掛在那裡,無論如何都會幹的。

不過這是別人的傘,還是晾一下吧,免得悶出什麼奇怪的味道。

於是這一把黑傘,開啟後完全佔據了她的玄關。因為屋子小,她洗漱也好,到流理台燒水也好,怎麼樣都會看到玄關那把黑傘的存在,使她生出一種自有領地被入侵的奇怪感受。

她洗完澡吹乾頭髮,正看著那把傘發愣,忽然聽見手機「嗡」了一聲,遂轉身去拿桌子上的手機。

解鎖手機,訊息提示——

陳塢請求新增你為朋友。

王子舟時隔多日,再次看到那個頭像——似洗筆水浸染過的宣紙。她點選接受,系統迫不及待提示:「你已新增了陳塢,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她猶豫片刻,發了一個Hello的友好表情。

對方發來一長串書單。

「天啊——」王子舟在自己家說出了聲,「他好可怕!」

陳塢:供你參考。

陳塢:祝順利。

王子舟:謝謝!

她想了想,又在輸入框里寫——

王子舟:如果找不到,我再問你。

王子舟:希望你不要嫌我麻煩。

陳塢:不麻煩~

王子舟被句尾那個小小的波浪號震撼了一下——她以為他不會用這種標點呢!為什麼不能用?真是奇怪的偏見。她看一眼時間,快十二點了,可以回個晚安之類的吧?可就他們的關係而言,說「晚安」又似乎不妥,思來想去,王子舟放棄了,最終什麼也沒有回。

她把手機放回桌子,讓它重歸黑寂世界。

王子舟去刷牙。

按照日常流程,刷完牙再去個廁所,就可以關燈睡覺了,可她莫名其妙地在上床之前,點亮正在充電的手機螢幕看了一眼。

三條未讀訊息!

王子舟飛快點開,提示新訊息的數字紅點卻固定在蔣劍照頭像上。

是蔣劍照啊,她點開聊天框。

第一條是機票出票資訊截圖,然後是——

蔣劍照:朕放假了!

蔣劍照:朕的京都行宮準備得怎麼樣啦?有沒有好好預備接駕?!

王子舟放大截圖看了眼,南京大阪往返,八月中下旬的行程。

王子舟:還早著呢!

蔣劍照:哪裡早?擱幾百年前,你這個地方官半年前就得開始準備!

王子舟:勞民傷財!

蔣劍照:不要廢話,好好準備,不然給你貶到嶺南去!

王子舟:昏君!

王子舟:我睡了!

蔣劍照:你這個老年人作息。

王子舟:我們這裡十二點了!

蔣劍照:你今天怎麼這麼多感嘆號,感覺很亢奮啊!

王子舟:配合你!

她隨即發了一個「我要睡了」的表情,蔣劍照回了一個「睡吧傻子」。王子舟想了想,忽然又問道:「問你個事,你以前為什麼說陳塢是個奇怪的人啊?」

蔣劍照:我什麼時候說過?

王子舟:大一的時候。

蔣劍照:你為什麼還記得那種事啊?就是很奇怪吧,很難說!

王子舟:到底哪裡奇怪?你舉個例子!

蔣劍照直接發了一條語音過來。

王子舟點開,一個略甜美的女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來:「我不知道有沒有跟你說過哦,他爸媽都是我們高中老師。他爸是我高二、高三的班主任嘛,教歷史的;他媽搞競賽班數學的,超級可怕你知道吧?反正我有次見過他被他媽拎去辦公室罰站一個下午,還能若無其事去買晚飯吃,就覺得很震撼!」

蔣劍照語速很快,很快發來第二條。

王子舟往下點開。

蔣劍照繼續說:「也可能因為教師家庭子女習慣那種高壓了吧?反正換成我肯定是吃不下飯了,我就是超級容易賭氣,但他好像不會——他媽就算當全班面訓他,他估計都不會臉紅的。也不是沒心沒肺、冥頑不靈吧,我覺得可能有那樣一種人,就是自我認知比較完善,情緒也非常穩定。很厲害吧?那個時候他才十六歲,所以我覺得很奇怪,正常人這個時期內心都很動蕩。」

她用了「動蕩」這個詞,王子舟理解她的意思。

對於多數人而言,十五六歲,才剛剛開始窺見自我,去觸控、理解作為子女、作為學生這些身份之外,我這個「主體」的存在,遭遇慌亂、孤獨與無解簡直是必然。

王子舟甚至現在還會覺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仍舊停留在青春期里。她不否認有人能更早想明白關於「我」的這個問題,但對於蔣劍照的這一番判斷,她也有所懷疑——

因為如果不去懷疑,她就會嫉妒。

為什麼他能這麼早做到,我就做不到?

所以他肯定也沒做到,一定存在別的理由。

接下來的幾天,王子舟都在精讀《小遊園》,從第一冊 讀到第三冊,仔仔細細,不放過每個微處,偶爾也會讓她拾得一些縫隙里對映出來的屬於作者本人的真實——

寫作者不可能在書寫時擺脫自己,哪怕是在幻想題材的小說里。

故事開頭,主角在一家新開的付費自習室里醒來。作者什麼背景都不肯交代,上來就詳細描寫了主角面對這個陌生環境的一系列反應,比如試圖去吹滅桌上亮著的檯燈,去摸空調出風口的冷風,觸角相當纖細,也讓人不安——這個人是不是精神有問題?他到底在幹什麼?

然後人物一個接一個地登場。讀者後知後覺,啊,原來這是一大群隨時代進化了的古代妖怪,而主角居然是一個遠遠落後於時代發展的術士。可憐的術士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死對頭們」竟然熟練使用各種他根本不懂的工具,在技術層面無情地碾壓、戲弄自己。

術士束手無策,「反派」無法無天。

說是反派,其實也感覺不到有多「壞」,讀完會覺得作者實在對「惡」沒什麼想像力,「狡猾、兇惡」也往往會淪為「滑稽、好笑」——比如妖怪對術士放狠話時,會使用一些當下流行的措辭,但落伍的術士根本聽不懂,妖怪只好用文縐縐的古話同他解釋一遍。

一解釋,就全部完蛋了。

妖怪彷佛成了耐心的家庭教師。

什麼嘛!

這是一群先進妖怪,在給後進術士補課嗎?

作者對每個妖怪的出處都做了考證,因為每個妖怪的起源時代不同,因此連妖怪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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