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十億人中,是你,只有你 4

桌上擱著杯咖啡,喝了一半,貝菲笑道:「大半夜的喝咖啡,還睡不睡覺了?」

凌千帆淡淡笑道:「我想用心嘗嘗,炭燒到底是個什麼味。」

「嘗出來沒?」

凌千帆搖搖頭道:「苦得厲害,你怎麼就喜歡這個味兒?」

貝菲端起來把玩咖啡杯,慢慢地飲下殘杯,凌千帆那雙秋水橫波目立刻挑了起來,閃著危險的光,頗帶玩味地笑:「我喝過的。」沉澱下來的苦意在她舌尖上打轉,明明是極苦的咖啡,卻從胃裡升起醉意。她仰著臉,朝他微微哂道:「你不就是想這樣么,現在如了你的意,不好么?」

凌千帆皺皺眉,眼帶詢問,貝菲斜著眼挑釁地瞅著他,凌千帆若有所思地問:「我剛剛……聽說楊越要去德國?」貝菲湊到他跟前,笑得有些譏諷,看在他眼裡卻別有風情,他微嘆一聲站起來,自嘲道:「貝菲,被人當備胎的感覺不好。」

貝菲神色微嘲:「你是備胎?」

凌千帆低眉斂目,笑得極是無奈:「難道不是嗎?」他雙手叉著腰踱了幾步,笑得越發無奈:「感情這個東西,真他媽的——」他頓頓又笑道,「真他媽的犯賤,你為楊越犯賤,我為你犯賤,」貝菲托著腮幫子朝他直笑,他退了兩步又冷冷自嘲道,「問世間情為何物,不過是一物降一物,這句話說得真他媽的對!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對吧,我凌千帆萬花叢中過,結果栽在你的手裡,這是報應,報應!」

貝菲咧開嘴笑:「凌少,做人不要太貪心,你要我回來,我回來了,你還嫌不夠?」

凌千帆眯起眼,盯著她老半天后問道:「你什麼意思?」

貝菲轉過身來,靠在他的書桌上,明知道不該觸怒他,卻壓不住那股怨氣:「我知道我不值錢,承蒙凌少你看得起,我們不如明碼標價。我要的不多,就你原來開的條件,送楊越去慕尼黑大學,我再加一點,從此以後你不許再動他一根指頭。他要少一根寒毛,我就跟你拚命,你知道我是個什麼人——給盛遂波我只下瀉藥,你要是再動他,就沒這麼簡單了。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說得出做得到!至於你要什麼我不知道,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都隨便你,什麼時候玩膩了,我也絕不糾纏你,你看這個交易如何?」

她覺得自己真醉了,凌千帆原來極柔的眉線都鋒利起來,他發起脾氣來是什麼模樣?他的雷霆手段又會是什麼模樣?他會不會把她也碾碎成泥,挫骨揚灰,然後輕飄飄地彈彈手指衣袖,不沾一點灰塵?

凌千帆眯著眼,抿唇沉默良久,最後卻笑起來:「我姑媽答應送楊越去慕尼黑?他答應了,他又不要你了,所以你就來找我撒氣?」

他說著這麼尖刻的字眼,臉上的笑容還是燦若春華。她禁不住惱恨,原來自己的段數還是不夠,至少不夠他這麼高,他這樣說話的時候,她心底居然還有個地方像被剜了一刀那樣疼。她真想拿把刀在他心上也剜上一刀,再把他這張桃花臉劃個鮮血淋漓,然而她終究畏首畏尾,不敢拿楊越的前途來做賭注,只能不咸不淡地說:「可不是嘛,我除了找你撒氣,還能找誰呢?」

凌千帆不說話,隱忍許久後終於不甘心地笑道:「如果能換一個角度,你不妨這樣想:第一,楊越並不是一個有勇氣的人,至少沒有你追他到這裡的勇氣;第二,我會認為楊越是一個審時度勢的人,至少他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重,什麼人惹得起,什麼人惹不起。但顯然你並不這麼想,你只會覺得楊越是被逼無奈才放棄你,而我卑鄙無恥,我仗勢欺人,我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擇手段!」

貝菲想反駁他,轉念一想,楊越是什麼樣的人,又干他什麼事?她冷笑著不說話,凌千帆不怒反笑:「你現在敢跑到我這裡來撒氣,不就是拿準了我捨不得把你怎麼樣么?你就沒想過,那些事如果都是我的手筆——我要真的不擇手段,我能怎麼對楊越,不也能怎麼樣對你嗎?」

不愧是舌粲蓮花,蜂窩煤也能被他說成是白的,貝菲微諷道:「你當我三歲小孩?許雋的家世也不算差了,都入不了你姑媽的法眼;我要家世沒家世要長相沒長相,反而能勞動你姑媽的大駕,你不覺得這個邏輯太可笑了嗎?」

凌千帆笑笑不說話,窩進書桌後寬闊的紫藤木椅,極悠閑地搖晃起來——那是凌千帆極喜歡的椅樣,在婺城時他曾提起要給老人院整飭設備,帶著她去傢具城,便試過幾款類似的藤椅。那時他窩在椅子里搖來晃去,極愜意的模樣,像自娛自樂的大孩子,還把她往懷裡拽,說要試試哪個椅子夠結實——那時她還罵他走到哪裡都精蟲上腦……

她張牙舞爪的氣焰頓時都消下來,凌千帆懶洋洋地縮在椅子里,自嘲笑道:「我承認在原則許可的範圍內,我會使用所有可以使用的方法,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把你留在我身邊。但是看來我所有的努力都失敗了,我那天看到你……」他指指貝菲頸上的傷痕,眼神驀然黯下去,「我想像不出……你到底……這個結果對我來說,確實不好接受。但是……貝菲你太看輕我了,你既無心我便休……強求又有什麼意思?你為什麼不想一想,如果楊越有你一半的勇敢,也許……」他又搖搖頭笑道,「算了不說這些,再說下去我又多一條背後詆毀的罪名,不論如何我尊重你的決定。你知道那天千桅為什麼和我吵架嗎?千桅她一直喜歡楊越,我勸她放手她不肯,因為我曾經答應過她,在婚姻大事這方面絕不勉強她。我現在告訴你這些沒什麼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盡過最大的努力來挽留你。ok……你不願意,我接受這樣的結果,祝你幸福。」

這番話耗費他許多的氣力,他神色微頹,迎著貝菲懷疑的目光,搖頭苦笑:「我不知道為什麼姑媽和爺爺會有這樣的安排,」他想想又說,「前兩天千桅和我吵完架,姑媽問我是不是一直都恨著他,還說……」

想起那日姑媽竟涕淚交加地給他道歉,凌千帆不禁慨然,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姑媽說的一字一句,這麼多年來他從未見過姑媽這樣軟弱:「千帆,我知道你恨我,要不是我那時候去逼那個小姑娘,你現在說不定,說不定——又怎麼會這麼多年,連正正經經的女朋友都不肯交一個。都是姑媽的錯,以後你喜歡什麼,我絕不攔你,那個叫貝菲的小姑娘,你是不是——」

他急忙止住姑媽的話頭:「沒有的事,姑媽你別想多了,我還年輕著呢!」然而姑媽不肯信,以為他不肯掏心窩子和她坦白,他無力扭轉姑媽鑽牛角尖,只是心中凄苦——如果姑媽十年前肯這樣想,結果又會如何?

現在她想明白了,極力撮合他和貝菲,卻不知貝菲心底認定的人,並不是姑媽心中無可挑剔的侄兒。

有些時光錯失了,便不可能再尋回,如同覆水難再收。

然而貝菲目光警惕,顯然不肯相信他,他無奈攤攤手笑道,「姑媽也是因為想做一些補償,反而操之過急。如果因此對你造成麻煩,我代我姑媽向你道歉。」

「你那麼多緋聞女友,走馬燈似的,每次你姑媽都這樣大動干戈嗎?」她想不通,凌千帆的緋聞女友多得數以打記,從偶像劇明星到電視台主持人不一而足,凌玉汝每次都這樣「關懷備至」嗎?

「你現在該明白,那時候我為什麼希望你配合我了吧?姑媽習慣了我這樣,所以……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她聽說我讓嘉謨給媒體的朋友打招呼,覺得你也許是格外不同的那一個。」他頓了頓又繼續道,「真的很對不起,因為我過去犯的錯,給你造成這麼多麻煩。」

他越說越客氣,貝菲漸有些鬆動,凌千帆又道:「如果你還不相信,我可以送你和楊越一起去德國,姑媽這邊我會解釋清楚,怎麼樣?」

提議看起來很誘人,可是……凌玉汝真如他所言,是想補償他所以操之過急嗎?她不敢相信。

她不相信,正如她不相信一個手染滿鮮血的人,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一樣。凌玉汝十年前可以讓許雋家破人亡,今天一樣可以玩死楊越。人活在世上,命如螻蟻,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更悲哀的是,所有這些對於凌千帆來說,可能只是他姑媽對他稍微過頭的關愛而已。

比如許雋死了,他只能在事後留兩滴同情的眼淚,照顧一下汪筱君,甚至還不敢讓凌玉汝知道——他年紀不小,羽翼早豐,所有的出發點僅僅是不願意讓長輩難過。

她敢拿楊越的前途來開這樣的玩笑嗎?

「不用了,」她聲音里竟有些哀求,「你送楊越去德國吧,別為難他。」

漫長的沉寂後她聽到凌千帆艱難地答了一句好。

翌日清早她一個人坐車去市區,隨意轉轉墨爾本幾個比較有名的景點,比如皇家展覽館、墨爾本舊監獄等等。墨爾本的舊監獄在羅素街和維多利亞街的街角附近,仿英國倫敦Pentonville監獄的泛黑藍石建築,已有百餘年的歷史。光看介紹,形容得和渣滓洞白公館似的,參觀後貝菲才啞然失笑,這比起我們老祖宗的酷刑可差遠了,恐嚇作用實在有限。三層的單人牢房陰冷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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