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凱西嬸嬸的宴會一向都大同小異。大體上說來,就像女主人一樣令人感到屏息而不熟練。柯羅德醫生似乎一直在儘力按德他的暴躁性格,他對客人一成不變地很有禮貌——可是客人都看得出,他只是努力做出有禮的樣子。

外表看來,林尼爾,柯羅德很像他哥哥傑若米。他很瘦、灰頭髮,可是缺少一般醫生應有的沉著鎮定,態度粗串唐突而不耐煩——也因此使很多病人忽略了他的醫術和背後的親切。他真正有興趣的的還是研究方面,喜歡探討歷史上各種草藥的用法。他很有理智,很有頭腦,所以對他太太那種捉摸不定的行為很難以忍受。

綾恩和羅力雖然一直稱呼傑若米·柯羅德太太「佛蘭西絲」,卻稱呼林尼爾·柯羅德太太為「凱西嬸嬸」。他們喜歡她,只是覺得她有點兒滑稽。

這次慶祝續思回家的宴會,只是他們一家人的事。

凱西嬸嬸親切地向她侄女問好。

「你看起來真好,真健康,親愛的。我想是在埃及晒成褐色的吧。有沒有看我寄去的有關金宇塔預言的書?真有意思。看完之後,什麼都懂了,你說對不對?」

幸好戈登·柯羅德太太和她哥哥大衛來了,使綾恩免得回答這番問話。

「這是我侄女綾恩,這是羅莎琳。」

綾恩好奇面有禮貌地悄悄打量戈登·柯羅德的未亡人。

不錯,這個為了錢嫁給戈登·柯羅德的女孩是很可愛。羅力說得沒錯,她有一種無邪的神情——大波浪黑頭髮,藍色的愛爾蘭眼睛,半張著的嘴。

她的其餘部分就全都是豪華昂貴的東西——衣服、珠寶、仔細修飾過的手指、皮帽。身材很好,可是她好像並不懂怎麼穿戴昂貴的服飾。換了續思·馬區蒙,絕對不會這麼穿!「可惜你就是投機會穿!」續思腦子裡有個聲音說。

「你好。」羅莎琳·柯羅德說。

她有點猶豫地轉身看著她背後的男人。

她說:「這……這是我哥哥。」

「你好。」大衛·漢特說。

他是個瘦高個兒,黑頭髮、黑眼睛,他的表情並不快樂,帶著挑戰和無禮的意昧。

綾恩馬上發現柯羅德一家人所以不喜歡他的原因。她以前在國外也碰到過這種男人——鹵莽而且有點危險,是那種不值得信賴的人,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法律,藐視世界上其他的一切。

綾恩隨口問羅莎琳道:「喜歡住在富拉班嗎?」

大衛·漢特不屑地輕輕一笑。

「可憐的老戈登對自己真不錯,」他說:「什麼錢都捨得花。」

事實上的確如此。當戈登決定在溫斯札村定居——或者說他決定在這兒度過他一部分忙碌的日子時,確實花了一番心血蓋房子,他的個人主義太強,不願意住在寫過別人歷史的屋子裡。

他請了位年輕的現代建築師來設計,隨他的意思去發揮,溫斯禮材至少有半數以上人覺得「富拉班」是棟可怕的屋子,不喜歡它又白又方的外表,建在牆上的傢具、滑門,還有玻璃桌、椅。他們唯一真心喜歡的只有屋裡的浴室。

羅莎琳初次看到的時候,驚愕地說:「真是個奇妙的房子。」大衛卻笑得讓她臉紅。

「你剛從婦女皇家海軍服務隊退伍回來吧,對不對?」大衛問綾恩。

「是的。」

他用讚許的眼光看看她,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臉紅了。

凱西嬸嬸又突然出現了,她老是有辦法出入意料地在某個地方出現,也許是她參加太多招魂會學採的本事吧。

「吃晚飯了,」她喘著氣說,又補充道,「我想還是別叫做『晚餐』。這年頭,誰也不敢期望太豐富的食物,耍弄什麼都好睏難,對不對?瑪麗·路易斯說她每個禮拜少付漁夫十先令,我覺得太不道德了。」

林尼爾·柯羅德醫生一邊對佛蘭西絲·柯羅德說話,一邊緊張而性急地笑著。他說:「喔,算了,佛蘭西絲,你不能真的要我以為你相信那種事,走吧。」

他們走進簡陋的舊餐廳。傑若米、佛蘭西絲、林尼爾、凱西、亞黛拉、綾恩,還有羅力,這一大群柯羅德家人,再加上兩個外人——羅莎琳和大衛。羅莎琳雖然冠上了柯羅德家的姓,卻還沒有像佛蘭西絲和凱西那樣融人這個家庭。

她仍然是個陌生人,不安而緊張。而大衛——他是不屬於這個圈子的。是需要造成的,也是他自己選擇的。續恩一邊就座,一邊想著這個問題。

空氣中似乎有陣陣感覺,一種強烈的電流……是什麼?恨意?真是恨嗎?

無論如何,總是一種消極性、破壞性的東西。

綾恩猛然想道:對了,我一回家就發現了,到處都一樣,是戰爭造成的後果——憎恨、厭惡感,什麼地方都一樣,什麼人都一樣:火車上、公共汽車上、商店裡,工人與工人之間,職員與職員之間,甚至農人與農人之間。憎恨是這樣,這兒比任何其他地方都強烈,是存心這樣的!

她又驚愕地想道:我們真的那麼憎恨他們嗎?這兩個陌生人,拿走了一切我們認為屬於我們的東西。

那麼……不,不對,我們也許……還是不對,應該是他們憎恨我們。

這個重大的發現,使她一時陷入沉思中,忘了和坐在身邊的大衛·漢特交談。

他馬上說:「想出什麼頭緒了嗎?」

他的聲音根愉快,覺得有點好笑似的,但是綾恩卻很不安,也許他會以為她故意表現出惡劣的態度。

她立刻說:「對不起,我正在想世界局勢。」

大衛冷冷地說:「真是太不新奇了!」

「對,是有點。現在大家都那麼熱心,可是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用。」

「一般說來,要傷害人反而容易。過去幾年裡,我們已經想出一、兩種這類的實用裝置了——包括原子彈在內。」

「我就是在這個……喔,我不是指原子彈,是說怨恨,肯定而實際的怨恨。」

大衛鎮定地說:「怨恨是沒錯,不過我寧可採取這個名詞的實際意義。中世紀那時候最明顯了。」

「你指的是什麼?」

「大致上是指巫術。惡意的祈禱,做蠟人,月夜裡施符咒,殺害鄰居的貓,甚至殺死鄰居本人。」

「你不會真的相信巫術吧?」綾恩不相信地問。

「也許吧,可是無論如何,偏倔有人做得像真的一樣。現在,嗯……」他聳聳肩,「就算你和你們一家人都恨透了羅莎琳和我,也沒什麼用吧,對不對?」

綾恩猛然一揚頭,她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她禮貌地說:「現在恨你們已經太晚了。」

大衛·漢特笑了,他似乎也覺得很有趣。

「你是說我們已經贏了?不錯,我們現在的確可以安心地享福了。」

「你覺得很有意思?」

「因為有那些錢?可以那麼說。」

「不只是錢,我是說你從我們身上也得到很大的樂趣?」

「因為我打敗了你們?嗯,也許吧。你們本來一直對那老頭的錢很有把握,就像已經裝進你們口袋一樣。」

綾恩說:「別忘了,這麼多年來,他一直給我們這種想法。他告訴我們用不著存錢,用不著為將來擔心——叫我們放心照自己的計畫去做。」

她想:羅力,就像羅力和他的農場。

「可是有一件事你們還不懂。」大衛愉快地說。

「什麼事?」

「天下沒有絕對安全的事。」

「綾恩,」凱西嬸嬸從桌子頂端靠向她這邊,喊道:「萊斯特先生屬下的精靈有一個四代牧師,告訴過我們好多有趣的事。你跟我一定要好好談談。我想埃及對你心理上一定有影響。」

柯羅德醫生嚴肅地說:「綾恩還有別的事要做,沒時間搞這些迷信。」

「你的偏見太深了,林尼爾。」他太太說。

綾恩對她舅母笑笑,然後又默不作聲地想著大衛的那句話:

「天下沒有絕對安全的事。」

對有些人面言,生活中到處都是危險,大衛·漢特就是那種人。綾恩不是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但那個世界卻深深地吸引著她。

大衛仍舊用那種緩慢而覺得有趣的聲音說:

「我們可以再談談嗎?」

「噢,可以。」

「好,你是不是還恨羅莎琳和我這種發財的方式?」

「對。」綾恩興緻勃勃地說。

「太好了,那你打算怎麼辦?」

「買點蠟來施巫術!」

他笑了。

「喔,不,你不會那麼做,你不會用那種老掉牙的方法。你用的辦法一定很現代化,而且可能很有效,只可惜你不會贏。」

「你為什麼認定會有一場爭鬥?我們不是已經接受眼前的事實了嗎?」

「你們表現得都很源亮。真有意思。」

綾恩緩緩地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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