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啟授武 第三百三十三章 帝王術

這世上最簡單的帝王術,便是所謂的先給個棒槌,再給顆甜棗,今日這次大朝會,朱由校把甜棗先給他們發下去了,倒是沒有震懾一下百官。

眾人都為王永光的犯顏直諫喝罵不止,後者也俯身在地,身子如處在寒風之中似的抖動不止。

接下來朱由校的話,決定了他此生的身家性命。

只是不知,今日的聖意他又猜對了幾分……

朱由校在上面看眾人罵了一會兒,覺得王永光馬上就要堅持不住摔倒的時候,才是冷笑一聲,伸出手制止了他們的言論。

待殿上靜得差不多了,才是說道:

「你們都聽聽,這位大明朝的首任金陵巡撫,這一番令人醍醐灌頂的肺腑之言!」

這話說完,眾人反倒懵了,不知是何意。

只聽朱由校繼續說道:

「天底下居然還有這樣大公無私的朝廷官員,覺得自己的權利太重了,勸諫朕,要朕削弱他的權利,加以制衡。」

說著,朱由校環視階下眾人,道:

「諸位覺得呢?」

天啟皇帝這一番話,實在值得百官們暗自思索。

單憑字面意思,好像是在誇讚王永光識得大體,勸諫到了點子上,可語氣上,卻又好像生氣似的,叫人琢磨不透。

還是隨行南巡的馮銓,第一個站出來,沖著王永光拱了拱手,說道:

「金陵巡撫真乃忠貞之士,直令下官敬服。」

堂堂的工部侍郎,正三品的朝廷大員,居然對王永光一個地方巡撫自稱下官,這讓眾人心中暗笑的同時,也在考慮要不要追隨附和。

至於嗎?

皇帝這次大朝會,難道不是要確認江北省和金陵省的官制?還能容忍一個王永光在這蹦蹦跳跳?

「嗯,諸位怎麼不說話?」

朱由校目光遍及之處,百官都是不復方才的吵鬧,老實的就像是上課偷玩被發現的小孩子。

「王愛卿,你覺得呢?」

王在晉早就猜到,這次天啟皇帝是要敲打王永光,繼而震懾百官,用他人之口,提出自己想要的方案。

只是他的心思一向都在地方發展,而非什麼朝堂爭鬥。

要是不被問道,恐怕也會一直沉默下去。

王在晉出列,躬身說道:

「回陛下,王永光方才所言,確是眼下金陵、江北二省官制之弊端,一旦陛下北歸,二省巡撫職權又過大,沒有制衡的方法,又是在前南直隸這種政要之地,朝廷鞭長莫及。」

「原來如此……」

朱由校若有所思的點頭,沒有百官印象中的大發雷霆,轉頭又望向鬚髮皆白的戚金,問道:

「老將軍覺得呢?」

戚金沒有想到還會問到自己,就要艱難的起身行禮。

朱由校坐在上面,笑著一揮手,示意不必行禮。

戚金於是站在遠處,用沙啞的嗓音回道:

「陛下,還不只是巡撫職權過大,江北都指揮使司,金陵都指揮使司原本是五軍都督府統轄,屬京衛親軍。」

「此次官制一改,他們失了京衛親軍的身份,分別歸於江北都指揮使司,金陵都指揮使司統轄,為兵部直管。」

「這次一改,五軍都督府幾乎不在原南直隸各衛統軍,兵部職權過重,勛貴一點兵權都沒了,這於朝廷不利……」

聞言,朱由校腦子裡也是嗡的一下。

戚金這個事提到點子上了,朱由校原本還沒注意到,這兩天總覺得忘了什麼事兒,這一下子就記起來了。

南北兩直隸的各衛各所,原本都是京衛親軍的編製,歸五軍都督府統轄,地位不同,兵部都不能直接插手。

也就是在名義上,南北兩地勛貴之首,英國公張氏領北直隸軍權,魏國公徐氏領南直隸軍權。

這次南直隸被朱由校徹底取消,南直隸原本的各衛各所沒了京衛親軍編製,自然要歸屬兩地新建的都指揮使司。

各地總領衛所的都指揮使司,明初是由五軍都督府總領,土木堡以後,逐漸都聽命於兵部。

這也就是說,朱由校差點把南直隸的兵權交給了兵部。

土木堡之變,致使全國的勛貴和武將力量幾乎斷代,自那以後,由勛貴和武將主理的五軍都督府職權逐漸被兵部所取代。

文貴武賤的情況始於明初,到了英宗宣德年間愈發勢盛,這裡也有全國軍權漸歸兵部文官有關。

甚至於有些皇帝,都因為想要收回兵權而突然暴斃。

眼下大明就是這個情況,朱由校已經收回兵權的北直隸不算,全國上下,就只有原南直隸的京軍親衛大部分還聽命於五軍都督府。

五軍都督府的左右都督,除非在南直隸屯駐,在它地幾乎就是榮譽頭銜,根本沒有什麼實權。

至於左右都督以下的僉事等職,現在就是個妥妥的閑差。

像是中原五省,遼東、山東等地,無論行都司還是都司,兵權悉已歸於兵部。

天啟元年王化貞和兵部尚書張鶴鳴造成的廣寧之敗,就是知曉戰事的武將不能調兵,反要聽命於文官,硬著頭皮去打必輸的仗,才釀成大禍。

其實到了現在,大明上下已經形成文官統兵,武將作戰的習慣,無論眼下的孫傳庭、盧象升,還是遼東的熊廷弼、洪承疇,都是如此。

無論日後五軍都督府改制,還是全國衛所整頓,每一樣朱由校在三年五年都做不完,眼下能做的只能是去適應。

朱由校在沉思時,有個人聽這話可是高興壞了。

這個人,就是明年將要襲爵的徐宏基嫡長子徐文爵。

他跨出一步,滿面都透著紅光,說道:

「陛下,臣覺得戚金說的十分有道理,不如就在江北、金陵兩省設立行都司,歸五軍都督府統轄!」

「五軍都督府由陛下直領,兵部也不至於越權。」

道理的確是這麼個道理,可是朱由校看著階下的徐文爵,怎麼看都不像是剛死了親爹親娘的人。

就連這眼睛周圍,也不像是真正傷心過該有的樣子。

朱由校打量他半晌,總覺得徐文爵是有什麼事瞞著自己,但也沒有直接問,點頭說道:

「如此最好。」

「由你們這些勛貴繼續幫朕管著金陵、江北的兵權諸衛所,朕也能放心,只是江南大營的事……」

聽見皇帝同意了,徐文爵更加高興,忙抱拳道:

「臣願為陛下效死,接替父親,為陛下統領江南大營第三營!」

語落,就連黃得功都望向徐文爵,大大的腦門子畫著大大的問號,小公爺剛死了親爹親娘,不是應該守孝嗎。

「這麼心急?」

朱由校笑著問道。

徐文爵沒察覺出什麼異樣,但也是邊哭邊道:

「陛下,近幾日臣常於家痛哭,心如刀割,可是陛下即將北歸,南京諸勛貴中除我徐氏外,又沒人能統領第三營。」

他猶豫片刻,方才說道:

「臣可以先領第三營,擇期再為父母守孝!」

聽到這些,朱由校仍舊含笑望著他,只是現在這副笑容中,已是透出了些許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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