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夫妻

什麼?那一刻,所有人都因為震驚而屏息。

琉璃張大了嘴巴,在熄滅的火堆上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這……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女人,是白族的悅意公主,空桑的新皇帝?可是悅意公主不是白帥的妻子么?為什麼她忽然跳了出來,要不顧一切地維護慕容家的長公子?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難道是……

看來,這回醜聞是怎麼也包不住了。駿音忍不住失聲,然後立刻克制住了自己,迅速地看向了一邊的白墨宸——後者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只是握著刀的手上指節用力得發白。白墨宸吸了一口氣,默不作聲地抬起手,對著後面揮了一下。

駿音明白過來,厲聲,「所有人退開十丈!沒有號令不得接近!」

「是!」軍隊接到了指令,齊刷刷地往後退了幾步,從鎮國公府院子里撤離,一下子將整個中庭空了出來,留給這一對奇特的夫妻。

「琉璃,快過來!」廣漠王趁機拉住了女兒的衣袖,低聲,「我們也避開一下。」

「為什麼?」琉璃卻是不依,「我不去!」

「這裡有女帝在,還輪不到我們說話,」廣漠王畢竟經歷過大風大浪,敏銳地覺察出了此刻氣氛不對,低聲對女兒道,「女帝既然來了,一定會救慕容氏的,你放心。」

「可是……」琉璃擔心地看了一眼白墨宸,喃喃,「這個人身上的『氣』很不對勁啊……今晚估計是一定要打開殺戒才甘心。如果慕容他真的不回來,而女帝又鎮不住白墨宸的話……那、那事情就大了。」

廣漠王低聲:「我們只是先避出去一會兒,就在門外等著——如果待會兒真的連女帝都鎮不住局面,我們再來看看,如何?」

「好吧。」琉璃無奈,只能隨著父親暫時離開。只留下慕容氏一族被鎖在原地,婦孺老少睜大驚恐的眼睛,看著這出人意料的一幕——女帝?怎麼一夜之間,空桑的皇帝就變成了女人呢?昨天晚上,帝都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全場寂靜中,唯有慕容逸的目光是熾熱而清醒的。

他只是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纖弱女子,全身都在微微地顫慄,眼神片刻不曾離開——是的……這不是做夢!那是千真萬確的、實實在在的。

十一年過去了,他終於再一次看到了她!

「小意?」停頓了片刻,他的咽喉里終於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伸出的手在夜風裡停留了許久,卻始終不敢觸摸到她的衣角,「是你么?真的……真的是你?」

太遙遠了……十一年來,醉生夢死的生涯里,他無數次夢見過這個美麗任性的皇族少女。然而她被囚禁在雲荒的最高處,那白塔的尖頂上,他只能日日買醉——當這一刻到來,他卻反而不敢相信這近在咫尺的人是真實的。

「逸。」似乎聽到了他的低語,她回頭對著他一笑,低聲回答,伸出戴著皇天的手來緊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有溫度的,顫抖而用力,蒼白消瘦的素顏下,那個笑容依舊美麗而輕盈,宛如汀上的白芷花。

那一瞬,似乎有閃電擊中,令他的眼前一片雪白,幾乎無法呼吸——是的,雋說的沒錯,來的是她……果然是她!

到了最後,來救他、救慕容氏的人,果然是她!

不同於記憶中的模樣,此刻,她頭頂上帶著金色的帝冕,象徵著雲荒無上的榮耀和權力,然而露在秀髮後的脖子卻依舊如此纖細,似乎無法承受這樣沉重的負擔——然而,如此尊貴而纖細的她,卻不顧一切攔在了他面前,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就如昔年在伽藍白塔上,她曾經那樣不顧一切地在父親和丈夫面前承認自己愛著另一個男人,並發誓絕不屈從白帝的旨意一樣。

不到片刻,四周的人都退下了,天色已經全黑。空曠的庭園裡,只有白墨宸坐在馬上,看著自己名義上的妻子和她護在身後的那個男人,一直沒有說話。

離上一次他獲得白帝許可、去伽藍白塔頂上探望被禁錮的她,已經是一年過去了。這還是他們夫妻獲得自由之後的第一次相見——解開了鐐銬的她已經戴上了帝冕,然而臉色卻還是蒼白如紙,薄唇緊抿著,纖細敏感,激烈易怒,完全還是昔日被金鎖鎖住時的模樣。

「你,一定要在天下人面前丟自己的臉,丟白族王室的臉么?」他沉默的眼裡掠過一絲冷光,低聲,「剛登基,就要把醜聞傳播天下?」

「哈……」悅意冷笑了起來,「丟臉?丟臉也比被囚禁強!」

想起了她這些年的悲慘遭遇,他沉默了一下,語氣稍微溫和了一些,道:「你應該知道,囚禁是你父親的意思。」

「所以,我不會為他的死流一滴淚。」悅意咬著牙,一字一句,「不過,父王把我抓回來關在了白塔上,也是遂了你的心意吧?——呵,聽說這些年你在外頭偷偷地養了個名妓,別以為我不知道……」

「閉嘴!」面前的人忽地變了臉色,一道冷光在面前急斬而下。

「女帝!」千鈞一髮之時,只聽叮的一聲響,刀光猛然一震,偏了開去。黎縝大總管白胖的身軀忽然間迅捷得如同閃電,一下子掠過來,擋在了悅意麵前,眼神警惕,看著從馬上跳下來的空桑元帥。

「……」悅意這才回過神來,臉色白了一白。白墨宸從馬上跳下,一刀在她面前不到一尺之處斬落,激起的勁風將她頭上帶著的玉勝搖得叮噹作響。

怎麼……他、他方才,居然要殺她?!

白墨宸看著自己名義上的妻子,冷冷:「你,再敢妄談夜來一句,別怪我不客氣!」

夜來?是那個他在外面養著的女人的名字么?他居然為了她提了那個名字一次,就想對空桑的帝君動手!悅意女帝看著他,卻忽然笑了起來:「原來,你居然還是真的愛她啊?可惜,聽說她昨夜入宮獻舞,結果也被燒死了,不是么?」她眼裡露出了一絲殘忍的譏誚,越笑越是暢快:「報應……也讓你嘗嘗我這十一年來的滋味!」

「……」白墨宸說不出話來,在她的笑聲里只覺得刺心的痛。

是的……她沒說錯。這是報應。

十一年前,當時還是二皇弟的白燁為了籠絡最得力的下屬,將唯一的女兒悅意許配給了愛將白墨宸。他那時候二十五歲,已經到了成家的年齡,卻還是孤身一人在軍中。對於一個玄之一族平民出身的年輕武將來說,白族藩王的允婚,不啻是一場天大的恩賜。

所以,那時候的他也並無反對,甚至覺得歡喜。

和世間每一個男人一樣,年輕的他也對自己的伴侶有某種期待和好奇。然而白族的公主是藏於深閨的貴族,作為一個軍人,他只聽說那個十六歲的少女是白燁的獨女,很美,從小受寵——這樣的女孩,或許會有一些貴族的驕縱和壞脾氣吧?不過這些也沒有什麼,他是男人,多忍讓一些也就行了。

那時候,還是一個年輕武將的他在心裡這樣想,對著即將來臨的新生活有著一些憧憬和忐忑。順帶著,他和白燁之間結成了更加牢固的同盟。

然而年輕的武將所不知道的是,他這個未來的妻子早已有了意中人,而因為白燁不願意將女兒許配給中州人,導致兩人無法結合。悅意公主性格倔強剛強,不願聽從父親的安排,竟在大婚前幾日偷偷離開王府,秘密逃往葉城!

家醜不可外揚,只可秘密處理。他奉了白帝的密令,帶人急渡青水,星夜兼程截住了那個出逃的公主。作為未婚夫,當時他極力控制著自己,沒有表達出真實的憤怒和受辱,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淡淡說了幾句,要把她帶回帝都。悅意卻沒有停止反抗,在歸途上幾度想要刺傷他,卻被他一次次阻止。

在終於將她帶回白族王宮的那一刻,他清楚地記得她眼裡的恨意和輕蔑。

「你真的想娶我?」那個少女揚著頭,挑釁似地看著他。

他想了片刻,沉默地點了點頭,道:「我會把這一切都忘了,就像重頭認識你一樣。」

「真厲害……連自己妻子紅杏出牆都可以忘?」她卻大笑起來,語氣譏諷,「我不愛你,所以不嫁給你。也算是敢作敢當——可是你身為堂堂的大將軍,竟然不惜娶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你還算是個男人么?」

她掙扎不脫,便用鋒銳的話不停地刺傷他。他卻始終沉默不語。

「你就算逃,又能逃到哪裡呢?」他將她提上馬背,向著帝都疾馳,只是淡淡地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無論逃到哪裡,遲早都會被抓回來,何苦。」頓了頓,他說出了最鋒銳的一句:「何況,那個人,並不肯和你一起逃。你又能去何處?」

她本來在滔滔不絕地尖刻罵著,忽然顫抖了一下,臉色蒼白。

是的……逸沒有來。他沒有出現。

在她不顧一切出逃,來到青水邊的時候,並沒有看到他在約定的地方等待自己。她忽然不敢去想——他是一個溫柔俊秀的情郎,也許下過許多山盟海誓,但是在風暴真正到來的那一刻,他卻沒有出現在應該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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