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河邊的房子 第八章 薩頓村

離開河邊那棟屋子之後,兩便士又沿著狹窄彎曲的道路駛向前,她相信這條路一定可以通往薩頓村。這條路很偏僻,附近看不到一戶人家——只有一條條泥濘的田間小道。路上往來的車輛也很少;兩便士只看到一輛曳引機,另外還有一輛大貨車驕傲地發出隆隆車聲,告訴人它正載著重貨。兩便上原先遠遠看見的教堂尖頂,有一會兒似乎完全不見了,可是她經過一個急轉彎,繞過一片樹叢之後,卻突然發現幾乎就近在眼前。兩便士看看里程錶,從河邊小屋到這兒大概是兩里。這是一座迷人的舊教堂,墓園相當寬廣,門口孤零零地站著一棵杉木。兩便士把車停在教堂的墓園門口,走進去,打量了一下教堂和四周的景色,然後穿過教堂諾曼式的拱門,拉起沉重的把手。門沒鎖,她走了進去。教堂裡面卻一點都不吸引人。這座教堂無疑已經年代久遠了,但在維多利亞時代卻經過十分熱心的洗刷,松樹色的座席和紅、藍相間的玻璃窗,把原有的一些吸引力完全破壞了。一個穿蘇格蘭線外套和裙子的中年婦女正在講壇四周插花——祭壇已經布置完畢了。她用精明、疑問的眼神望望兩便士。兩便士沿著走道隨意創覽牆上的紀念表。有個姓華倫德的家族似乎可以算做早期的代表一華倫德上校、華倫德少校、莎拉。伊莉莎白·華倫德、喬治。華倫德最親愛的妻子。另外一份比較新的表格上,記載著菲力浦·史塔克最親愛的妻子榮麗亞·史塔克的死亡,她也是屬於薩頓村的小修道院——所以看來華倫德家族都已經去世了。不過對兩便士來說,這些都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兩便士走出教堂,她覺得這座教堂的外表比內部吸引人多了。這是個中等大小的教堂,兩便士猜薩領村早先一定有一個比現在更重要的生活中心。她徒步走向村子那邊。村裡有了小店、郵局。還有十來間小房屋。有一兩間蓋著草房頂,但是其他的多半很平凡,毫無引人之處。道路盡頭有六間會議屋。看來有點不大自然,有一個門上掛著「亞瑟·湯瑪斯——洗煙囪專家」的銅牌。

兩便士不知道這裡有沒有房屋掮客可以處理河邊那棟房屋。她想:我真傻,居然沒問那棟房屋的名字。她緩緩走回教堂和她車子的方向,順便停下來又仔細地看看教堂墓地。她很喜歡這個墓園,園中很少新墳,多半是維多利亞時代或者更早期的——許多都被青苔和時間侵蝕了。古舊的墓碑很吸引人,有些是用厚木板做成,頂上刻著小天使像;周圍還有花圈。又是華倫德家族——瑪麗·華倫德,十七歲;愛麗斯·華倫德,三十三歲;約翰·華倫德上校,死於阿富汗。還有許多夭折的華倫德家嬰兒——深以為憾,並且刻有虔誠、期望的流利詩句,兩便士猜想可能已經沒有華倫德家的人再住在這兒了,起碼她找不到比一八四三年更晚的墓碑。兩便士走過大杉樹務時,碰到一個老牧師。他正俯身查看教堂後面牆邊的一排舊墓碑。兩便士走近時,他站起來,轉身對她愉快說:「午安。」

「午安,」兩便士說,又補充道;「我正在欣賞這座教堂。」

「已經被維多利亞時代修理得一塌糊塗了。」牧師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笑容也很親切,看來大概有七十歲左右,不過兩便士猜他實際上沒那麼老,只是風濕使他步伐很不穩定。「維多利亞時代太有錢了。」他難過地說:「也太多鐵匠了。不錯,他們都很虔誠。可是不幸一點都沒有藝術眼光,一點審美能力都沒有。你看到教堂東邊的窗戶了嗎?」

「看到了,」兩便士說:「真可怕,」

「對極了,」他說,又不必要地加了一句:「我是這兒的牧師。」

「我想一定是,」兩便士禮貌地說:「你在這兒很久了嗎?」

「十年了,親愛的,」他說:「這個教區很好;住在這裡的人也都很好,我在這裡住得很快樂。可惜他們不大喜歡我講的道,」他難過地說:「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可是實在裝不出很跟得上時代的樣子。請坐啊。」他客氣地朝旁邊一塊墓碑指指。兩便士優雅地坐下,牧師自己也在旁邊另外一塊坐下。「我站不了多久」他用抱歉的口吻說,又補充道;「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或者你只是路過?」

「喔,我只是路過,」兩便士說:「想看看教堂,我差點在這些道路上迷了路。」

「是啊,是啊,這裡認路很不容易,很多路標都壞了,當局又不去修理,」他說:「我沒想到關係這麼大。在這些路上開車的人,多半沒什麼特殊的目的地,要是有,都會沿著大路走。真可怕,尤其是那些新式公路,至少我覺得這樣。吵一死人了,又開得那麼快,一點都不顧死活。喔,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我是個壞脾氣的老傢伙,你一定猜不到我在這兒幹什麼。」

「我看到你在查看一些墓碑,」兩便士說:「是不是被人破壞了?是不是十幾歲的孩子故意搗蛋?」

「不,現在他們對這些已經沒興趣了,忙著破壞公用電話。可憐的孩子。我想他們別的什麼都不會做,除了破壞東西,就覺得沒什麼好玩了。很可悲;不是嗎?太可悲了。」他說:「我說過,這裡沒人破壞墓碑,附近的孩子都還不錯。我只是在找一個小孩的墓。」兩便士身子動了一下,「一個小孩的墓?」

「是啊,有位華特斯少校寫信給我,問我會不會有個孩子埋在這兒、我當然查過教區的記錄,可是查不到他說的那個名字,所以就親自來這兒看看。你知道,我想寫信的人也許把名字弄錯了。」

「孩子的教名叫什麼?」兩便士向。

「他也不知道,也許和她母親一樣叫茉麗亞。」

「多大?」

「他也沒把握,這件事反正糊裡糊塗的。我想那個人說不定連村子名稱都搞錯了。我記得這裡從來沒住過姓華特斯的人。」

「會不會是華倫德?」兩便士想起教堂上那些姓名,「教堂好像有很多華倫德家的名牌,這裡也有很多墓碑上刻著華倫德這個姓。」

「喔,那家人現在已經不在了。他們本來有一份很好的不動產——一座十四世紀的小修道院,不過後來被燒毀了——嗯,離現在差不多有一百年了,我想他們家族即使還有人活著,也已經離開這裡,不會回來了。那地方在維多利亞時代被一家姓史塔克的入另外蓋了棟新房子,不好看,可是很舒服,真的非常舒服,你知道,衛浴設備什麼的全都有。我想這一點非常重要。」

「真奇怪,」兩便士說:「居然有人寫信問你一個小孩子的墓。是她的親戚嗎?」

「是孩子的爹,」牧師說:「我想是戰爭造成的悲劇。大戰爆發,先生出國打仗,婚姻也破裂了,太太趁先生在國外服役的時候,跟別的男人跑了。他們有個孩子,可是他從來沒見過,要是那孩子活著,現在應該長大成人,一定有二十歲左右了。」

「過了這麼久才找她,不嫌太長久了嗎?」

「他顯然最近才聽說這裡有那麼個孩子,一定是偶然聽別人談到的。這件事也真奇怪。」

「他怎麼會認為那孩子埋在這兒?」

「可能有人在大戰期間碰到過他太太,說她就住在薩頓村。你知道,人往往會從多年不見的朋友嘴裡意外得到一些消息。不過她現在已經不住在這兒了,而且從我來了以後,也沒這個姓氏的人在這裡或者附近住過。當然,那個做媽媽的『也許』用了假名。不管怎麼樣;我猜孩子的爹一定請教過律師,一切該做的事都做了,最後可能真的會找到什麼結果,不過要花不少時間就是了——」

「那個可憐的孩子是你的嗎?」

「你說什麼?親愛的。」

「沒什麼,」兩便士說:「只是前一陣子別人對我說的一句話——『那個可憐的孩子是你的嗎?』我乍聽之下,真是嚇了一跳。不過說這句話的老太太也許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懂,我懂,我自己也一樣,常常說些連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話,真煩人。」

「你對這裡居民的一切都很熟悉吧?」兩便士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怎麼?你想知道什麼人的事嗎?」

「不知道有位藍凱斯特大大是不是在這兒住過?」

「藍凱斯特?我想不起有這麼個人了。」

「有一棟房子——我今天只是隨便開車散心,碰到什麼路,就往什麼地方開,沒有特別的目的地——」

「我懂;這些路上的景色很優美;而且可以找到一些很少見的植物標本。從來沒人在這附近採過花,這裡根本沒什麼遊客。真的,我有時候的確發現有些很稀有的標本,譬如黑攏牛兒苗」

「前面河邊有一棟房子,」兩便士極力避免把話題扯到植物方面去,「在一座小拱橋旁邊;離這兒大概兩里路。不知道那棟屋子名叫什麼?」

「我想想著:河流——拱橋,嗯,這附近有好幾棟這種房子,譬如麥瑞卡農場。」

「不是農場。」

「喔,我想起來了,是派利家的房子——愛默士和雅麗思·派利。」

「對,」兩便士說:「是一對姓派利的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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