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地無拘束

城池高聳入雲的京觀城牆頭上,一名堪稱玉樹臨風的中年男子悠然散步。

遠處,兩女一白骨站在走馬道上,一起眺望南方——道門宗主賀小涼、騎鹿神女,還有京觀城城主高承。這位骸骨灘和鬼蜮谷歷史上最強大的英靈,戰力幾乎可以媲美一位擅長與人廝殺的仙人境修士。

但是高承生前的身世背景在後世史書上竟然沒有半點記載,不是史家和山上修士都不想追本溯源,而是真的沒能在兩大王朝十數藩屬國的檔案上找到任何記錄,連一句話都沒有,只在一國兵部最底層的一卷戶籍上找到了高承這個名字而已——步卒高承,好像這位在當年骸骨灘近百萬累累白骨中站起來的鬼物,真是一個沙場死人堆里躺著的無名小卒。好像當他以白骨鬼物之姿站起身後,才開始一步步崛起。

高承個子不高,依舊以一副雪白瘦骨現世,只是披掛了一副最簡陋的破損鐵甲,腰間佩刀更是尋常物。他問道:「賀小涼,你到了我京觀城後,只說是看一看,如今看完了沒有?」

賀小涼微笑道:「城主這是要趕人了?」

高承說道:「再給你三天時間,再不走,就不是趕人,而是殺人了。」

一旁的騎鹿神女有些心驚膽戰。京觀城內煞氣太重,那隻五彩神鹿是天地承運靈物,最受不了這些消磨,便早已給她收起。她半點不懷疑那位城主的話,知他絕非恐嚇。

賀小涼微笑道:「三天就三天,時辰一到,我一定離開京觀城。」

高承瞥了眼遠處那個走在牆頭上的人:「最好別讓姜尚真坐你的流霞舟離開,不然我怕我忍不住要出刀。」

賀小涼不置可否。

高承走下城頭,姜尚真走到賀小涼和騎鹿神女附近,跳下牆頭,微笑道:「只要賀宗主依舊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就真的只是看看,到時候不捎帶我一程也是可以的,大不了我就被高承留在京觀城內,那些個白骨美人別有一番滋味呢。」

賀小涼以心聲問道:「你覺得鬼蜮谷最缺什麼?」

姜尚真趴在牆頭,揉了揉屁股,同樣以心聲懶洋洋道:「自然是大活人。其實小天地的靈氣一直都沒怎麼變,也變不出花樣來,打生打死這麼多年,無非是讓高承寄放在蒲禳之流的身上而已,可是帶著陽氣的活人太少了,銅臭城那塊風水寶地又給竺泉死死盯住了,擺明了你高承膽敢去搶人,她就敢撕破臉大打一場。」

賀小涼微笑道:「那麼如果高承可以自造輪迴呢?使得鬼蜮谷內那麼多天仙神人也無法聚攏的散亂魂魄、殘餘陰氣能夠在鬼蜮谷內投胎轉世為人。百年之後,陰陽相濟,鬼蜮谷躍上兩個大台階,堪稱別有天地,真正成為一塊洞天、福地兼備的寶地,又當如何?」

姜尚真先是臉色凝重,隨後很快釋然搖頭:「高承道行高,在鬼蜮谷內我都打不過,這個我勉強承認,強龍不壓地頭蛇嘛。可要說高承又得了一門遠古的禁忌秘法,知曉了卻只是不能掌握那轉世之法,我姜尚真……也可以捏著鼻子認了。但是還要說這位京觀城城主手裡邊剛好擁有這等無上法器,可以承載這份天地大因果,在這終究還是陽間的鬼蜮谷打造出一座好似酆都的地界,我是打死都不信的!」

賀小涼微笑道:「那咱們就拭目以待?」

姜尚真臉色陰沉,第一次心情凝重起來。

賀小涼突然笑道:「姜尚真,你其實猜錯了一件事。」

姜尚真又恢複笑容,道:「賀宗主請說。」

賀小涼卻不再言語,且神色複雜。

姜尚真開始在心中默默推衍,只可惜又有兩處迷障無法破開,這就很麻煩了。世上事,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小玄都觀道人和大圓月寺老僧曾經先後離開桃林,各自都用上了遮蔽天機的神通手段。一個出現在掛有鐵索橋的南邊崖畔,在那兒站了一宿。一個出現在水神祠廟附近的埋河之畔,相較之下,老僧倒算是來去匆匆。

至於陳平安,到了青廬鎮後就無法觀看了,姜尚真是如此,想必賀小涼也不例外,至於那個高承,不好說。

青廬鎮南邊客棧,雖然心神不寧的狀態持續頗久,陳平安仍是強行靜下心來,想要連夜畫出兩張金色材質的縮地符。只是提筆後,才發現自己遲遲無法動作,因為心知肚明,勉強落筆,在金色符紙上也畫不出,普通材質的符紙上興許可以。

陳平安放下筆,起身練習了一個時辰劍爐立樁,竟然仍是無法真正靜心,便乾脆推開門去,在夜幕中逛了一圈青廬鎮,回到客棧屋子後取出一些竹簡,在燈下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就這麼守著燈火枯坐了一夜。

天亮時分,陳平安覆上麵皮,背著包裹又去了趟銅臭城,沒能見著那個熟悉的城門校尉鬼物,有些遺憾。

到了金粉坊,那裡剛好開張,貞觀愣了半天,讓男童小鬼手持銀鈴鐺去喊「坊主」。男童小鬼確實伶俐聰慧,只是點頭,二話不說去北邊宮門找到那位門神將軍。很快,唐錦繡就拎著他一起來到金粉坊,看到櫃檯上已經放滿了物件。

唐錦繡笑道:「老仙師,又來啦?怎麼,我們鬼蜮谷是遍地寶貝嗎,隨便撿個一宿就能裝滿一麻袋?」

陳平安笑道:「可不是,真是個好地方。」

唐錦繡啞口無言,雙方按照老規矩,開始買賣。

只是這一次,包裹裡邊的物件唐錦繡只買了兩件,掏出兩枚小暑錢。

真不是她吝嗇,事實上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念在對方是一位「年輕劍仙」的分上,支付一枚小暑錢就已經算她童叟無欺了。

陳平安收了錢,離開了銅臭城,也不覺得走了冤枉路。

兩枚小暑錢,不算少了。

返回青廬鎮,陳平安繼續在客棧屋內練習天地樁。他打算走樁之外,也將這個姿勢古怪的拳樁走出那一百萬遍。

這天只吃了一頓飯,黃昏中,陳平安去酒肆買了一壺酒,客人寥寥,他就坐在店裡喝完,剛好就一碟佐酒菜。

依舊是一夜畫符不成,只是相較於前一天好上許多。陳平安在後半夜也不練習天地樁了,躺在床榻上閉目養神,想了許多陳年往事,就此酣睡過去。

天亮後,陳平安驀然清醒,只覺得神清氣爽,收拾出了一隻新的包裹,再次去往銅臭城。這一次,他總算又遇到了那校尉鬼物,比對方還著急地丟出一枚雪花錢,就又聽到了熟悉的「財源廣進」。之後他直奔金粉坊,唐錦繡已經乾脆候在鋪子門口了。見到了陳平安,她笑道:「老仙師,你給我一句準話,明兒還來不來吧,要是還來,我今兒就在店裡打地鋪了!」

陳平安哈哈笑道:「今天過後,暫時是真沒寶貝要賣了。怪我,昨天喝過了酒,倒頭就睡,這不就耽誤了我晚上出門撿東西。貪杯誤事,莫過於此啊。」

今天唐錦繡翻過所有物件後,挑中了六件,給了五枚小暑錢。雖然不能與第一天相比,可比起昨天雙方在鋪子里大眼瞪小眼,一個眼神詢問真不買、一個眼神回答真下不了手的那番寒酸場景,今兒的買賣雙方還是要喜慶開懷太多了。

陳平安收起錢和包裹,唐錦繡將他送到門口,打趣道:「老仙師,明兒真不來啦?」

陳平安扶了扶斗笠,轉頭笑道:「明兒宰相娘娘就安心睡個懶覺吧。」

唐錦繡微微一愣,然後笑道:「好的。」

陳平安想了想,還是轉過身,抱拳告辭道:「多有叨擾了。」

唐錦繡也施了一個萬福,笑語盈盈:「劍仙前輩走好,有空再來。」

陳平安點點頭。

唐錦繡突然一個沒忍住,笑道:「這位劍仙,以後可莫要擅闖女子閨閣搜刮物件了,跌份兒。」

陳平安這下頭也沒轉,快步離去。

唐錦繡一手捧腹,一手捂住嘴,到底是沒敢大笑出聲,怕那位臉皮既厚也薄的年輕劍仙回頭就給自己來上一飛劍。

陳平安離開城門的時候,沒忘記再給那城門校尉一枚雪花錢,而後走出去數步,又莫名其妙停下,回頭望去,喃喃自語,再毫不猶豫就又掏出一枚神仙錢拋去,可不是什麼雪花錢,而是小暑錢。陳平安爽朗笑道:「將軍可以請兄弟們喝一頓城內最好的美酒。」

那校尉鬼物如同做夢,反覆看了幾遍手中的小暑錢,然後扯開嗓子大笑道:「這敢情好!在我們銅臭城,這玩意兒真是神仙錢的老祖宗,比啥都值錢!」

陳平安返回青廬鎮的時候,反正閑來無事,便開始練習六步走樁,畢竟天地樁還是太過古怪了。

越走樁,越心靜。不知不覺,陳平安就到了青廬鎮,一笑過後,繼續練習六步走樁去往客棧,反正也沒剩下幾步路了。

到了客棧,他將整個包裹都收入咫尺物。這包袱齋,在鬼蜮谷當得差不多了。

一想到最後給出的那枚小暑錢,陳平安便深吸一口氣。他坐在桌旁,再次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因為下定了決心的緣故,再無雜念,又一次從方寸物中取出筆墨和兩張金色符紙開始畫那縮地符。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