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請君入甕

秋風起蟹黃肥,這會兒是池水城吃金衣蟹最好的時分,一到吃飯的點,滿城都飄著那股獨有的香味。甚至會有一些千里迢迢從朱熒王朝趕來的老饕清饞,在各色關係交好的臨水宅邸和酒樓,推杯換盞。不過距離書簡湖最近的石毫國,今年少有人來此享口福,畢竟命都快沒了。

書簡湖島主會盟還有十來天就要舉行,到時候會有百餘個島主,登上那座主人不在多年的宮柳島,選舉出一名江湖君主。青峽島的截江真君劉志茂,自然是眾望所歸的人選。

但這裡是書簡湖,是觥籌交錯、其樂融融的酒宴才散盡,馬上就有四百多個野修聯手打殺那元嬰境修士和金丹境劍修的書簡湖。

這兩天池水城傳出消息,那個顧小魔頭要來城中吃蟹了,池水城少城主范彥,已經開始重金購買書簡湖最肥美的金衣蟹,是金衣蟹中最罕見的「竹枝」,個頭極大,蘊含充沛的水運精華,尋常漁夫一輩子都別奢望能夠捕捉到一隻——見都見不到,那是洞府境修士碰運氣才能抓到的寶貝。

如今如日中天的青峽島,劉志茂最近一年停止擴張,就像一個瘋狂進食的人,有點吃撐了,得緩緩,先消化,不然看似大好局面,實則還是一盤人心不穩的散沙,劉志茂在這一點上,始終保持清醒,對於前來投靠青峽島的山澤野修,篩選得極為嚴格,具體事務,都是弟子中一個名叫田湖君的女修在打理。

田湖君最早是顧璨的二師姐,這會兒順理成章地變成了大師姐,大師兄已經被小師弟顧璨打死了嘛,總不能空著位置,不像話,傳出去也不好聽。

如今顧璨身邊,圍繞著一大幫身份不俗的年輕修士和豪閥子弟,比如要舉辦酒宴款待「顧大哥」的池水城少城主范彥,是城主的獨苗兒,給城主夫人寵溺得天王老子都不怕,號稱這輩子不服什麼陸地神仙,只佩服英雄好漢。簡而言之,就是個沒腦子的。快三十的人了,還喜歡稱呼顧璨為顧大哥。池水城都喜歡把這個少城主當個笑話看。

除此之外,還有青峽島四師兄秦傕、六師兄晁轍,都是書簡湖很出挑的修士,天資好,殺人從不手軟,是截江真君四處征伐的得力幹將。還有黃鸝島島主的小師弟呂採桑,與島主師兄歲數差了好幾百歲,因為是一個老祖閉關前收取的弟子,輩分奇高。黃鸝島是青峽島鼎盛之前,少數幾個可以與青峽島掰掰手腕子的大島,當然如今聲勢是絕對比不上青峽島了。還有鼓鳴島少島主元袁,昵稱圓圓,父母是鼓鳴島一對修士道侶,兩名金丹境修士,婦人姓元,男人姓袁,是個倒插門。元袁的母親,是一個潑辣蠻橫到讓劉志茂都頭疼的存在,關鍵是這名女修,據說來頭很大,早年是朱熒王朝一位元嬰境劍修的寵妾。更有石毫國皇子韓靖靈,大將軍之子黃鶴。

顧璨、紈絝子弟范彥、秦傕、晁轍、呂採桑、元袁、韓靖靈、黃鶴,再加上那個不愛拋頭露面、卻唯顧璨馬首是瞻的大師姐田湖君,除了田湖君是被顧璨強拉硬扯進來的,其餘八人,意氣相投,據說在顧璨的提議下,不知從哪裡抓來一隻大公雞,歃血為盟,結為兄弟,號稱書簡湖十雄傑。

不說書簡湖,其實連這其餘八人都犯嘀咕,明明是九個人,為何對外宣稱十雄傑?

當時小魔頭顧璨只是光著腳,站在第二把交椅上,蹦蹦跳跳,指著那把空缺的頭把交椅,咧嘴笑,說這個位置先留著。

顧璨年紀不大,可是到了書簡湖後,個頭跟雨後春筍似的,一年躥一大截,十來歲的孩子,就已經是十四五歲的少年身量。

有小道消息,說是那條喜好以練氣士作為食物的蛟龍,能夠反哺顧小魔頭的肉身。青峽島上,唯一一次距離成功最接近的刺殺,就是刺客一刀劈下,重重砍在顧小魔頭的背脊上,若是凡夫俗子,肯定當場斃命,哪怕是下五境的練氣士,估計沒個三兩年修養都別想下床,可不過半個月工夫,那小魔頭就重新出山,又開始坐在那條被他稱呼為「小泥鰍」的蛟龍頭顱上,快活遊盪書簡湖。

這天,從池水城高樓眺望書簡湖,能夠看到一艘巨大樓船緩緩駛來,樓船之大,與池水城城牆等高。樓船四周,除了船身碾壓出來的水浪,百餘丈外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的細微漣漪,不易察覺。

有個少年模樣的傢伙,竟然身穿一襲合身的墨青色蟒袍,光腳坐在船頭欄杆上,晃蕩著雙腿,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習慣性抽一抽鼻子,好像歲月長了,個頭高了,可臉上還掛著兩條鼻涕,得將那兩條小青龍收回洞府。

他身後站著三人:大師姐田湖君,她如今操著青峽島和藩屬島嶼近萬人的生殺大權,已經有了幾分類似截江真君的威嚴氣勢;一左一右,站著她的兩個師弟秦傕和晁轍。再之後,是一排十數位姿容秀美、氣態各異的開襟小娘,只是出門遊玩,換上了一身含蓄得體的衣裳而已。而樓船四周的湖水底下,是一條身長數百丈的「小泥鰍」。

岸邊渡口,早已被池水城少城主范彥霸佔,驅逐了所有閑雜人等,鼓鳴島少島主元袁、黃鸝島一大群白髮蒼蒼老修士嘴裡的小師祖呂採桑,還有來此避難已經長達半年的石毫國皇子韓靖靈,正在岸邊談笑風生。唯獨少了石毫國大將軍之子黃鶴,沒辦法,黃鶴那個手握石毫國東南六萬精銳邊軍的老子,據說剛剛在背後捅了石毫國皇帝一刀,投靠了大驪宋氏鐵騎,還打算扶植皇子韓靖靈為新帝,忙得很,黃鶴也脫不開身,只是讓人寄密信到池水城,要兄弟韓靖靈等著好消息。

池水城城牆輪廓越來越清晰。田湖君走到船欄旁,小聲道:「真要改變進城路線,故意給那撥刺客機會?」

顧璨雙手抱胸,咧嘴笑道:「不然你真以為我來這兒吃螃蟹啊?都他娘的快吃吐了的玩意兒,吃起來還賊煩,還不如家鄉小溪裡邊的油炸螃蟹好吃,一口一個嘎嘣脆,筷子都不需要,那種滋味,才叫好。你們這幫書簡湖的土鱉,懂個屁!兜里有幾個臭錢,就瞎嘚瑟,你看我身上需要帶銀子嗎?需要帶一大幫子扈從嗎?」

田湖君笑了笑:「小師弟是人中龍鳳,我們這幫俗人自然不好比。」

顧璨身體後仰,扭過頭,嘿嘿笑道:「大師姐啊,你就算這麼說好話,也沒資格當那開襟小娘,長得太丑,胸脯那兒又太小,真可憐,隨便一面普通鏡子,對你們這些姿容平平的女子而言,就是一面照妖鏡。」

田湖君尷尬一笑,她心底沒覺得這是壞事。

渡口遠處一條幽靜的湖邊小徑上,柳樹泛黃,有個中年男人站在一棵柳樹旁,遠望書簡湖上那艘樓船。他摘下了酒葫蘆,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就是不喝酒。

隨著龍泉郡當地百姓越來越熟悉所謂的山上神仙,便有些人嚼出餘味來,曉得了原來不是天底下所有的郎中,都能造出讓人毫無痛覺、在難熬大病中安然合眼的藥膏。尤其是不斷有人被收入龍泉劍宗,就連盧氏王朝的刑徒遺民裡頭,都有兩個孩子一步登天,成了神秀山上的小神仙。楊家鋪子就熱鬧了。七大姨八大姑,都拎著自家晚輩孩子往藥鋪串門,一個個削尖了腦袋尋訪神仙,坐鎮後院的楊老頭當然「嫌疑」最大。如此一來,害得楊家鋪子差點關門,有一句祖訓相傳的現任楊氏家主,更是差點愧疚得給楊老頭跪地磕頭賠罪。

都是附近的街坊鄰居,要不然就是鎮上的熟悉面孔,七拐八彎的,總能攀上些關係。楊氏不在小鎮那四大姓十大族之列,就只是尋常有錢的殷實門戶,總不好讓店裡夥計趕人,再說除非狠下心見血,否則真趕不走。實在不行,藥鋪只好找人守在門口,苦口婆心勸說:楊老頭根本不是什麼老神仙,就是個懷揣著幾張祖傳秘方的老人。這種騙鬼的屁話,誰信啊。越是這樣,越讓人起疑心,越來越覺得那個喜歡吞雲吐霧的楊老頭,是個隱世高人。所幸楊老頭好像不太在乎這些,也沒讓楊氏家主直接關了鋪子,反而讓藥鋪放話出去,他會些相面之術和摸骨稱斤兩,但是每次給孩子勘驗是否有變成神仙的資質,得收錢,而且不便宜,一枚雪花錢。

小鎮百姓到底是窮慣了的,便是突然有了銀子的門戶,能夠想到要給家族子孫謀一條山上路的人家,也不會是那種不把錢當錢的人。雖說有人砸鍋賣鐵,攢足了一千兩銀子,有人靠著向販賣祖傳之物驟然富貴的朋友借錢湊夠了錢,好在還是有不少人選擇觀望,所以第一天帶著錢去藥鋪的人不算太多,楊老頭說了一通雲遮霧繞的神仙言語,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楊老頭只是搖頭,沒看中任何一個人。

等到登門的人少了後,藥鋪又開始傳出話,不收雪花錢了,只要在楊家鋪子買包葯就成,大家都是街坊鄰里的,一枚雪花錢確實貴了些。

如此一來,登門的人驟減。楊家藥鋪是想錢想瘋了吧?然後不斷有人反悔,去楊家鋪子討要那枚雪花錢,撒潑打滾,無所不用其極。

鋪子在這件事上異常堅決,寸步不讓,別說是一枚雪花錢,就是一枚銅錢都休想。天底下你情我願的買賣,還有退錢的理由?真當楊家鋪子是做善事的?

所有人都碰了壁,結果突然有一天,一個與楊家鋪子關係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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