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間最得意

大隋高氏皇帝出席了千叟宴,大驪使節是當年那位蒞臨龍泉郡的禮部侍郎,陳平安如果看到,肯定可以一眼認出。

處處是白髮蒼蒼的盛宴上,坐在大驪侍郎左右的分別是宋集薪和許弱,都用了化名,稚圭沒有露面。

許弱依舊是橫劍在身後的遊俠裝扮。大概除了那頭少年綉虎,沒有人知道許弱做了一樁多大的事情。

直面范先生,替大驪宋氏允諾商家其中一脈,可以半路殺入這場席捲一洲版圖的饕餮盛宴,任其蓬勃發展,三十年內大驪宋氏將毫不干涉。

許弱喝著酒,想的不是這些大勢大事,而是如何將那個依然每天賣餛飩的董水井,培養成真正的賒刀人。

宋集薪看著那個大隋高氏皇帝,再環顧四周,只覺得大隋朝野上下,暮氣沉沉。

稚圭,或者說王朱,獨自留在了冷清的驛館。

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道士,施展了障眼法,隱去了真實相貌,帶著兩名真武山修士,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驛館內,找到了正在檐下斜靠欄杆、靜聽風鈴聲的稚圭。

中年道士撤去術法,露出真容,仙氣繚繞,頭頂魚尾冠,只是站在院中,就有一種與天地共存的大道邈邈氣息,人更是如一座大岳屹立天地間。

稚圭只是瞥了眼這位神誥宗道君、寶瓶洲道統之主祁真,至於真武山那個負劍修士,則是瞧也不瞧,她更多的注意力,還是在那個肩頭蹲著一隻黑貓的青年身上,文文靜靜,與記憶中的那個杏花巷傻子差不多,比較秀氣。馬苦玄臉色微白,望著她,充滿了和煦笑意,以及藏在眼睛深處的一股炙熱的佔有慾望。

稚圭不太喜歡這個傢伙,倒不是對他有什麼成見,而是這個馬苦玄的奶奶,實在是太讓她憎惡了。天底下市井婦人該有不該有的陋習,好像全給那個老嫗佔盡了,每次去鐵鎖井那邊打水,只要碰到那個老婆娘,少不了要聽幾句陰陽怪氣的酸話,如果當初稚圭不是被驪珠洞天的規矩壓製得死死的,她有一百種法子讓那個長舌老嫗生不如死,後來楊老頭失心瘋,竟然送了老嫗一場造化,將其變成了小鎮那條龍鬚河的河婆,稚圭只好繼續等待時機,總有一天,她要讓那個本名叫馬蘭花的老婆娘,嘗一嘗人間煉獄的滋味。

至於馬苦玄到時候會如何,她會在乎?全然不在乎。

祁真微笑道:「稚圭姑娘,陸掌教囑咐貧道做的事情,貧道已經做到了。如今神誥宗剛剛獲得一座嶄新的破碎福地,貧道歡迎稚圭姑娘進入其中尋求機緣,貧道願意一路保駕護航。」

追本溯源,祁真雖是那個道老二一脈,可陸沉本就是三大掌教之一,如今更是負責坐鎮白玉京,祁真能夠為陸沉做件事,自然欣喜萬分,能夠入了陸掌教的法眼,祁真確信不疑,自己將來躋身飛升境,不再是奢望。祁真年少時,就曾得到世外高人一句「仙人也要望梅止渴」的讖語,十二境之前,自是大吉之言,等到躋身天君,幾乎就是行至盡頭、慢慢等死的晦氣預言了。而掌教陸沉,恰好是數座天下中最喜歡為順眼人改命的大人物之一,相傳陸掌教最喜歡做四大閑事,其中就有雕琢朽木之說。

馬苦玄眼中只有稚圭,望著那個自己喜歡已久的姑娘,微笑道:「不用勞煩天君,我就可以。」

稚圭理也不理那位道家天君,甚至沒有擺正坐姿,依舊慵慵懶懶歪著腦袋,望向馬苦玄:「你就是陸沉答應送給我的那樁福緣?是不是以後都聽命於我?」

當年陸沉擺算命攤子,見過了大驪皇帝與宋集薪後,獨自去往泥瓶巷,找到她,說是靠點小算計,得了宋正醇一句正合他陸沉心意的「放過一馬」,因此能夠名正言順,順勢將馬苦玄收入囊中,他陸沉打算將馬苦玄贈予稚圭。

稚圭不在意那些來龍去脈,一開始也沒太上心,因為沒覺得一個馬苦玄能折騰出多大的花頭,後來馬苦玄在真武山名聲大噪,先後兩次勢如破竹,一路接連破境,她才覺得雖然馬苦玄可能不是五人之一,但說不定另有玄機。稚圭懶得多想,自己手中多一把刀,反正不是壞事,如今她除了老龍城苻家,沒什麼可以自由調用的嘍啰。

馬苦玄點頭道:「都聽你的。你想殺誰,說一聲,只要不是上五境的,我保證都把他的腦袋帶回來。至於上五境的,再等等,以後一樣可以的,而且應該不需要太久。」

因為喜歡稚圭的緣故,當年在杏花巷祖宅,馬苦玄沒少被奶奶埋怨嘮叨。只有在這件事上,最寵溺他的奶奶才會說他幾句不是。

稚圭問道:「那你能殺了陳平安嗎?」

那名真武山護道人心中一緊,沉聲道:「不可。」

稚圭只是盯著馬苦玄。

馬苦玄笑道:「在山崖書院,有聖人坐鎮,我可殺不了陳平安。但是你可以給我一個期限,比如一年、三年之類的。不過說實話,如果傳言是真的,現在的陳平安並不好殺,除非……」

稚圭哦了一聲,直接打斷馬苦玄的言語:「那就算了。看來你也厲害不到哪裡去,陸沉不太厚道,送給天君謝實的後代,就是那個傻乎乎的長眉兒的,一出手就是一座媲美仙兵的玲瓏寶塔,輪到我,就這麼小家子氣了。」

那名真武山兵家修士生怕馬苦玄聽到這番言語後會惱火,不承想當他以秘法觀其心湖,竟是平靜如鏡,甚至鏡面中還有些象徵喜悅的流光溢彩。

馬苦玄燦爛笑道:「王朱,你等著吧,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是最好的。什麼價值連城的仙兵,什麼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到時候回頭再看,都是破爛和螻蟻罷了。」

稚圭有些奇怪:「你喜歡我什麼?在小鎮上,我跟你又沒怎麼打過交道,記不太清楚了,說不定連話都沒有說過。」

如此被忽略和冷落,馬苦玄依舊錶現得足以讓所有真武山老祖宗瞠目,只見他破天荒地有些羞赧,卻沒有給出答案。

稚圭驀然笑了起來,伸手指向馬苦玄:「你馬苦玄自己不就是如今寶瓶洲名氣最大的天之驕子嗎?」

馬苦玄嘴角翹起,一瞬間,就恢複成了世人熟悉的那個跋扈修士,天資卓絕,令同齡人心生絕望,讓老修士只覺得自己數百年歲月活在了狗身上,關鍵是馬苦玄數次下山磨礪,或是在真武山與人擂台對峙,殺伐果決,殘忍血腥,轉瞬間就分生死,而且喜好斬草除根,無論得理不得理都從不饒人。

馬苦玄緩緩道:「我可不是什麼天之驕子。」

那隻蹲在他肩頭的黑貓,身軀蜷縮,抬起爪子舔了舔,尤為溫順。

稚圭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隨你。」

馬苦玄問道:「如果我哪天打死了宋集薪,你會生氣嗎?」

稚圭似乎有些惱火,瞪眼道:「馬苦玄,拜託你沒什麼本事之前,少說點大話,不然會讓人厭煩的。」

馬苦玄笑道:「我聽你的。」

一路看著馬苦玄一步步成長起來的那位真武山護道人,心情複雜。

天君祁真對於這些則是漠不關心。不過是出於對重返白玉京的陸掌教的那份敬意,才耐著性子站在這裡,看這些晚輩過家家一般閑聊。

不管稚圭和馬苦玄各自的身份,只要他們一天不躋身上五境,就都是兩件說碎就碎的精美瓷器。

馬苦玄遺憾道:「我這就要去趟朱熒王朝,殺幾個地仙劍修作為破境契機。」

稚圭漫不經心道:「我管你去哪兒。」

馬苦玄哈哈大笑,轉頭對祁真說道:「那就有請天君帶我們出城吧。」

祁真點點頭,對稚圭說了句「後會有期」,三人身影消失不見。大隋京城大陣,並未察覺出異樣,幾人如出入無人之境。

整座寶瓶洲的山下世俗,恐怕也就大驪京城會讓這位天君有些忌憚。

稚圭趴在欄杆上,泛起些許睡意,閉上眼睛,一根纖細手指的指甲隨意劃抹欄杆,吱吱作響。她翻轉過身,背靠欄杆,腦袋後仰,整個人曲線玲瓏。她彎曲手指,一次次屈指而彈,檐下的那串風鈴,隨之叮叮咚咚作響。

暮色里,她睜著那雙瞳孔豎立的金色眼眸。

異象消散,她站起身,亭亭玉立,笑望向院門那邊。

宋集薪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走入院子。

她問道:「千叟宴好玩嗎?」

宋集薪抖了抖袖子,哀嘆道:「宴席上那些老傢伙,恨不得將我們到場三人抽筋剝皮,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嚇死我了。」

稚圭好奇問道:「不是締結了百年盟約嗎?與公子無冤無仇的,咱們大驪鐵騎都沒經過他們家門口,就直接往南走了,他們為何這般不友善?」

宋集薪癱靠著欄杆,想了想,回答道:「好日子過習慣了唄,受不得半點委屈。」

稚圭一臉恍然道:「這樣啊,那奴婢可比他們脾氣好多了。」

宋集薪誤以為她是說當年附近幾條街巷狗屁倒灶的事情,笑道:「等公子出息了,肯定幫你出氣。」

稚圭嗯了一聲,問道:「那三本書,公子還沒能看出門道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