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七)

她甚至指點著繼續告訴他道:「從那條路過去,再往東,再轉過左邊的山道向上走,會有個主屋是綠琉璃瓦的大宅院。他就在那裡。」

她必定仔細問過驛卒凝香小榭的方向煢。

在這樣兩面臨山的陌生小鎮,連房屋都格局不一,又是看不到日影的陰天,她所指的方位居然半點沒錯。

蕭尋好一會兒才道:「小白狐,你有時候還是挺能認路的。」

歡顏抱著膝,長發被風吹得撲到蕭尋臉上,綢緞般柔柔的,軟軟的,微微地癢。

他很想伸出手去,為她攏一攏發。但他隔著繚亂的髮絲看向她,終於沒有伸出手去。

那張看似平靜卻恍惚的面容,彷彿會因任何極細微的動作而崩潰落淚。

小白猿彷彿感染到主人的情緒,難得的沒去跟阿黃炫耀它能隨主人爬到屋頂的絕技,圍在歡顏身邊不安地轉來轉去吶。

歡顏道:「阿尋,他明知我們會從這裡走……你說,他是想送我們一程嗎?或者……他想離我近些?」

是的,近些,更近些。

從今一別,各自蹤跡杳杳,再難相見。

他該想著送送她,就像她的確感覺出……

這一刻,他離她很近,很近。

卻看不到他的容貌,聽不到他的聲音,握不到他溫暖的雙手。

她深深地呼吸著,嗅著空氣里的芳草青香,想著許知言也正不遠處,嗅著這樣的空氣,淚水忽然間再也止不住。

她慌忙擦去,平靜地說道:「他想離我近些,更近些。只因他知道,從今後我便離他遠了,更遠了……也許永生永世,再不能見一面。」

蕭尋不知道她為什麼還要這樣強撐著。那嗓底的沙啞聽著讓人著實心疼。

他嘆道:「歡顏,時至今日,一切隨緣,更好。」

「一切隨緣?就是讓我心甘情願地認了命,跟你到蜀國去度過下半輩子,從此再不能看他一眼?」

「未必。五殿下也說了,或許他們會出使蜀國,或許我會帶你來吳國,只要有心,總還有機會相見。」

「那時,我是他人|妻妾,他是他人夫婿。便是越得過路上的千山萬水,越得過心裡的千山萬水嗎?」

蕭尋不能答。

何況歡顏口中的他人,指的正是他。

喚他喚得再親切,她心裡與眾不同的那個人,始終不是他。

而歡顏望著那邊蒙蒙的山,眼底漸漸泛出異常乎常的灼亮光彩,堅定得出奇。

「蕭尋,我想去見他。你不要攔我。」

蕭尋凝視著她,慢慢地笑了笑,「嗯,我不攔你。你也知道的,我從未勉強過你做任何事。」

「嗯,謝謝你。」

歡顏笑著相謝,只是堆上笑著的同時,也有淚珠從頰上滾落。

她趕忙低下頭,又要去擦淚時,蕭尋的袖子卻抬得比她還迅速,飛快為她擦了淚,輕笑道:「不用謝,你只需記得,你永遠有我這個朋友。你如果累了,如果支持不下去時,我會借你肩膀靠上一靠。」

歡顏點頭,然後望著他,微微地紅了臉。

「現在可以借嗎?」

蕭尋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肩。

歡顏果然將頭靠了上去,臉埋在他的肩窩裡。

天始終沒有下雨,但半晌之後,卻有什麼打濕了他的肩膀。

他聽到她壓抑得幾乎微不可聞的泣音:「蕭尋,其實我怕得很。」

他笑著拍了拍她,「別怕,退一步……你還有我。」

蕭尋將歡顏帶下屋頂時,她眼圈紅紅的,神色卻已平靜許多。

蕭尋一邊令人備馬,一邊向她笑道:「我也有樁東西要給他,正好請你順路帶過去。」

歡顏問:「什麼東西?」

蕭尋返身回去,不一時捧來一個長長的包袱。

打開看時,正是許知言的瓊響寶琴。

他道:「前兒錦王生病,我過去瞧他,不慎把他的瓊響跌壞了,因此帶出錦王府請名匠修理,到臨走時才修好,誰知忙亂中放在自己車上,竟給忘了。如今……也該完璧歸趙了!」

歡顏一撫琴弦,聽得熟悉的音色在指間淌出,頓時展顏,「這的確是他至愛之物,一時半刻也離不開。若你真的帶走了,只怕他會派人趕到蜀國和你討要呢!」

蕭尋含笑不語,心卻沉了沉。

是許知言親手割棄了自己最愛的瓊響,將它砸碎於地。

他彷彿又聽到許知言喑啞著在說道:「自古知音稀,千載一絕弦……」

弦絕心碎,聲聲瀝血。

那個目盲心明的男子,很清楚他未來面臨的是什麼,歡顏未來面臨的又是什麼。

而歡顏……

她也該清楚她不顧一切找回去,會給許知言或她自己帶來多少難測的風險吧?

可她依然做出了這個選擇。

想到許知言身邊,還有正牌未婚妻在,蕭尋不知道該去佩服她的勇敢,還是嘲笑她的愚蠢。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替她包好琴,看她重新梳齊了長發,便令人牽來了馬。

他問:「如果他留你,你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歡顏答道:「若他留我……我就不回來了!」

「小白狐……可你還有一堆嫁妝在我這邊呢!如果你不回來,不是讓我佔了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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